陆寒江也不和他客气,“好啊,日后我用得上你的日子,多得是。”
陆寒江还能心情大好地开玩笑,崔濯却是满眼愁绪,那愁思仿佛蚕丝般如有实质地萦绕在他的身上。
他一杯一杯地喝,竟也不觉得醉。
陆寒江看得直皱眉,“左右她如今已经回到你身边了,你这还愁什么劲儿?”
崔濯却苦笑道:“人在心不在,强留又如何?”
陆寒江却纳罕,“你是堂堂国公府的世子,京城多得是王宫贵女想和你喜结连理,你怎么偏偏抱着捂不热的石头呢?”
那夜对峙,陆寒江与雪枝曾有一面之缘,他在锦衣卫阅人无数,一眼便能看得出那可真是个满身刺的女人,不像是叶竟夕那般嘴硬心软,整个人是热乎的,而是真真切切的外柔内刚,是如同钢刀般可以直接把你捅个对穿那种刚硬。
陆寒江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喜欢这样的女人?
偏偏这个人还是崔濯。
世家出身的儿郎,大部分都是娶一个贤良淑德、相夫教子的宗妇,如无意外,崔濯也是要走这条路的。
崔濯淡淡看了他一眼,饮尽杯中酒:“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二人无言对饮,双方都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
一壶葡萄酒也不够两人塞牙缝的,正在陆寒江准备喊人再上酒之时,褚墨忽然匆匆跑进来,也顾不上行礼:“主子,夫人她……她去府衙大牢了。”
褚墨这话一出,只觉得自己捅了马蜂窝,恐怕今日是不能全须全尾走出去。
果不其然,他看见崔濯手里的酒杯啪地一下碎成好几块,掌心指腹被划出好几道血口。
他低着头没敢看崔濯的神情,只能看见他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涌出来的血珠,而后系了个结,用帕子裹住伤口。
“今日多有打扰,陆兄,改日再叙。”
陆寒江直觉有好戏看,但一想到自己还一脑门子官司,瞬间又缩了回去。
“那我就不送了。”
扬州府衙大牢。
府中车马和丫鬟并不知雪枝的身份,只知道她是主君放在心尖上的人,因而对雪枝的吩咐也不敢违背。
雪枝把准备好的银两塞给守牢的狱卒,加之何卓与狱卒有些交情,换得两刻钟的探视时间。
雪枝还是第一次来牢房这种地方。
牢房内阴暗潮湿,一间间狭小的房间里关着四五个犯人,个个蓬头垢面,许多身上还带着伤。
雪枝心中忐忑,跟在狱卒身后往前走,直走到最后一间牢房,才看见了单独关押的何卓。
这也算是给何卓的优待吧。
雪枝谢过狱卒,轻声唤道:“何大哥。”
何卓靠着墙屈膝坐着,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蓦地抬头,便撞见一个清丽的身影。
“你、你怎么来了!”何卓诧异道:“你怀着身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雪枝看着何卓狼狈的模样,和素日里那个□□的捕头大相径庭,不由得悲从中来,愧疚不安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
“是我对不起你,何大哥,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此大难。”
何卓却笑了,他很少笑,总是绷着脸的模样,此时此刻却有些如释重负。
“不,”他摇头道:“雪枝,你并不了解我,住在这间牢里,是我的解脱。”
雪枝诧然,又疑惑。
“崔濯和你说,我是个江洋大盗,对吗?”何卓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身世,此时此刻,雪枝是他唯一的倾诉对象,“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个盗贼。”
何卓和何韫兄弟二人,自小无父无母,被弃于街头,被一个老盗贼捡了回去,老贼年纪大了,如今偷不动,便强迫兄弟二人学习偷盗的技艺,上街去盗取他人财物,以供他生存。
何卓为了保护年幼的弟弟,昼夜不歇地练习技艺,第一次去偷盗之时,被那人发现,按在地上一通好大,他们没有钱请大夫,只能靠自己捱过去。
何卓还记得那时候何韫哭得稀里哗啦,仿佛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可是何卓却没哭。
他要养大弟弟,所以他还是继续上街去偷。
随着技艺成熟,何卓能偷到的钱财越来越多,常常瞄准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家,而且布局周全,能够全身而退。
何韫渐渐长大,老盗贼也渐渐衰老,不再能管得住他们俩。
于是,何卓带着弟弟逃了。
只是他们不会别的,依然只能靠盗窃生存。
直到那一次,他们偷到了谢兆英谢镖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