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卓抬手止住道:“不必了,你养这么多人,是想做什么营生?”
雪枝道:“并非是什么营生,我原本也不打算雇人的,只是瞧着外面战乱刚平,许多妇人孩子流离失所,想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何卓一愣,不解地皱眉,“这些流民自有官府安置,你何必趟这滩浑水?”
雪枝却不赞同道:“话不是这样说的,若我有能力帮一把却不帮,我于心何安?况且,我并非一味地拿银子去贴补她们,她们在我这里,也是要为我做活的。”
何卓对雪枝这般举动殊为不解,他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目光里不自觉多了几抹探究之色。
但他也没有立场指责雪枝什么,毕竟他们非亲非故,他给何韫写信询问雪枝之事还没有回复,无法妄下定论。
只能任由雪枝折腾。
“若是有困难,便到知府衙门找我。”何卓道。
雪枝颇为意外,却只以为何卓同何韫一般热心快肠,真诚道:“多谢何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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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枝先给四个学徒布置了任务,派她们分头去市集购置丝线、绣布、绣床和文房四宝,由她们各自选择,雪枝并不干涉。
青蒲率先选择了去买文房四宝,而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阿花等着别人挑剩下,去买绣床这样的粗大物件。
雪枝各自给了银钱,嘱咐她们都买五份,就放她们出门了。
最后是青蒲最先回来的,而阿花最晚回来。
青蒲没回来的文房四宝最为便宜,阿花的绣床瞧着最结实。
雪枝没有评价她们的东西,而是直接道:“你们各自挑一份吧,我们午后吃过饭便开始。”
雪枝并不简单地教她们刺绣,而是要教她们如何画绣样、如何选择配色、如何修出一幅具有新意又不失美感的绣样。
青蒲很快看出了雪枝的意图,学得十分积极,也融会贯通得很快,不出三个月,便能粗略地绣出一幅不错的样品,反而是阿花,她从前做粗活做惯了,手指关节粗大,皮肤也粗糙,分线时经常刮蹭丝线,毛笔捏得也歪歪扭扭,进展缓慢。
无论她们学得快慢,雪枝都一视同仁,既没有亲近青蒲,也没有忽视阿花,一边教她们,也一边让她们绣她从前的绣样,拿到绣坊去卖。
雪枝选择的那家绣坊专供扬州城的达官贵人,贵人要的东西便是稀少,越稀缺越好,雪枝和绣坊谈好了生意,供应绣样的同时,绣坊也要接受她们的绣品,日常生活来源倒也不缺。
何卓这几个月经常到雪枝这里来,给她带些滋补的药材,有了何卓保驾护航,原本瞧着雪枝是外乡人,肆意窥探的目光也少了,雪枝在扬州的日子也算过得舒心。
雪枝的肚子渐渐显怀,实在瞒不过去了,才谎称自己是死了丈夫,被婆家赶出来的。
这话引来何卓颇有深意的眼神,倒让雪枝有些看不懂。
雪枝对这个谎言感到颇为心虚。
清明过后,江淮淅淅沥沥地下着连绵不绝的梅雨,扬州城也未能幸免。
雪枝给学徒们放了两日假,自己也在屋子里烧些艾叶,去去湿气。
雨越下越大,渐有滂沱之势,雪枝有些烦躁地长叹了口气。
她从前一直在京城,京城干燥,何曾有这般潮湿的天气,一连下了半个月的雨,下得人心烦意乱的。
天色渐暗,雪枝息了艾叶,把盆拿到灶房里去,忽然听得门口似乎有拍门的声音,只是被雨声掩盖,听不真切。
雪枝心下犹疑,这个时候,谁会来拍门?
雪枝拿了伞撑开,小心翼翼地扶着肚子,到门口拉开门,却见一个穿着蓑衣的少女,浑身都被雨浇透了,头发上湿答答地往下淌水,瘦得下巴尖都露出来,但眼神却明亮非常。
“这位夫人,不知您能不能收留我一晚,我实在没地方去了,这里又下着雨,冒昧打扰,真的很不好意思!”少女瞧着年纪比雪枝还小些,眼神透着未知世事的清澈,可怜兮兮地耷拉着眉眼,如同一只落水的小狗。
雪枝如今怀了孩子,心肠比从前更软了,瞧着少女的模样也是于心不忍,侧开身道:“进来吧。”
少女眼睛一亮,连忙道:“谢谢夫人!”
雪枝把少女带进屋,脱掉的蓑衣挂在院墙上,拿了自己的衣裳给她换上,又端了碗浓浓的姜汤给她。
少女捏着鼻子把姜汤灌进肚子里,朝雪枝暖融融地笑:“谢谢夫人,您真是个好人!”
雪枝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外头呢?你的家呢?”
少女眼神黯淡下来,“我的家,我也不知道在哪里,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雪枝心头一紧,原来又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道:“你别着急,总有一天,你能找到你的家。”
少女顿时又下了起来,仿佛夏日里耀眼夺目的太阳,“嗯,谢谢你!”
“你瞧着和我差不多大吧?我叫叶竟夕,今年十九岁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雪枝没想到她们二人竟然同岁,当真有缘,便也笑道:“我姓秦,名雪枝。”
“雪枝,好漂亮的名字。”叶竟夕惊叹道。
雪枝不禁莞尔,“你也一样,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是好名字。”
叶竟夕当即竖起大拇指:“这就是我名字的来由,雪枝,你好厉害!”
不过普普通通一句诗罢了,雪枝失笑。
当夜,叶竟夕便住在雪枝隔壁的客房里。
夜深人静之时,一个黑影径直杀入雪枝的小院中,摸入叶竟夕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