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束在角落里一直不安地眼珠乱转,忽然听得崔濯唤他,吓得登时如同弹簧般跳起来:“啊?!哦不,我不去了,崔兄与各位大人们去吧。”
江苏学政道:“诶,李翰林也同去吧,这几日实在辛苦了。”
李束还是摆手推拒道:“不不,我太累了,今夜还是在家中歇息吧,各位大人吃好喝好,好好招待崔大人才是。”
崔濯道:“既然李兄不愿,那我也不勉强了,李兄可要好好歇息才是。”
李束忙道:“是,是。”
李束神思不属地回到家中。
虽说伯父李恒已经来信,言明他已和崔濯已经谈妥,此事不会牵连到他头上,但尘埃落定前,他总是心烦意乱。
崔濯这一查到底的势头,可不像是要息事宁人的样子。
李束真怕崔濯会查到自己头上来。
泄露考题之事原本隐蔽,而且漏出去的都是李恒看好的,想要提携之人,他按照李恒给的名单一一私下里给的,还嘱咐他们不许外传,人数也不过十来个,怎么会突然多了这么多作弊之人?
李束急得发愁,一抓一把头发就掉下来了。
不过好在现在线索已经断了,他给题之时留了个心眼儿,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没露出一星半点痕迹,那些买题之人,也不知道他是谁,而且为了减轻罪责,他们必然会守口如瓶,崔濯总不可能是神仙,能够知道透题的“江湖术士”是谁吧?
思及此,李束心中的紧张缓解了些许。
与此同时,醉仙居。
江苏学政心里苦啊,他这么多年政绩考评皆是甲等,好不容易趁着今年百官述职,从穷乡僻壤调到江苏这个富庶之地,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就被这一个科举舞弊案打得措手不及,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
他不自觉地就多喝了点酒,握着崔濯的手一个劲儿地抹泪,哭爹喊娘道:“崔大人,你真是不晓得嘞,我这心里头苦啊,真是有苦说不出啊,你说这、这舞弊,怎么、怎么就落到我身上了呢,额,这、这不跟不对啊!”
“我跟你说,我做官不求高官厚禄,只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啊,我、我、我考了十几年才中了进士,我能不知道科举的重要性吗?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让下面的人泄题呢?”江苏学政说着说着就越苦越大声,把醉仙居安排的丝竹管弦之声都压了下去。
崔濯拽了半天没拽出来自己的手,只能皮笑肉不笑道:“学政大人,我当然知道您的难处,陛下和朝廷也是知道的,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秉公办理的。”
江苏学政大喊一声:“青天大老爷啊!崔大人你可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崔濯被他哀嚎得耳朵都快聋了,寻机脱身往露台上去,把一众喝得醉醺醺的官员都关在屋子里。
冷风刮得崔濯的酒醒了。
高楼上,金陵城满城灯火尽收眼底,可寒风呼啸,却令人觉得凄清冷峻。
崔濯无端地想起了雪枝。
不,或者是,他最近一直在刻意地不让自己想起她,所以用这十日的高强度查案来麻痹自己,仿佛只要忙起来了,那些缠绕在他心头的丝线就能被他忽略,不去解开这团乱麻。
他确实不该宠雪枝,他原本只需要一个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妻子,共同打理好国公府的家业,履行他作为宗子的责任,可如今,因为他自己的放纵,有了雪枝这个变数,他不得不为她筹划。
若纳她为妾,对他今后的妻子便不公,可若放她走,又绝无可能,两厢权衡之下,竟不知中和之道在哪里。
这叫崔濯心烦意乱。
或许他应该亲自斩断这番孽缘,他和雪枝这本不该开始的孽缘。
放她走。
这个想法一涌上心头,崔濯便攥紧了胸口,仿佛血管在互相拉扯,将心脏扯得四分五裂,鲜血淋漓,疼得他躬下了直挺的脊背。
崔濯似是讥讽,又似是悲恸地笑了一声。
雪枝,雪枝。
崔濯无声地呢喃着她的名字,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褚墨顺着楼梯走上露台,无声地站在崔濯身后。
崔濯扶着栏杆,慢慢地直起腰,声音又恢复了冷肃,仿佛他的脆弱无助从来都不存在:“何事?”
褚墨道:“主子,扬州那边有动静了,裕王和刘家相信了晋中的假情报,准备在金陵暗杀主子祭旗,揭竿起义杀入京城。”
崔濯闻言冷笑,“杀了爷祭旗,只怕他们还没这个本事。”
“收拾行囊,明日赶往扬州。”崔濯抬眸,目光中泛着森寒的杀气。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