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仅有一根灯烛,摇摇晃晃地拉长二人的身影。
雪枝望向焦急的碧霞和巧云,温和地笑着安抚道:“夫人有事同我说,你们都先出去吧,不必进来伺候。”
碧霞惊愕道:“姑娘!”
雪枝无意把她们拖下水,这些小姑娘的身契都在国公夫人手里,不值当因为她得罪国公夫人。
雪枝平静道:“下去吧。”
碧霞无法,只好牵着巧云退到门外,但还是凝神听着屋子里的动静。
雪枝眉眼弯弯,笑道:“夫人请坐。”
国公夫人冷眼瞧着雪枝,没有动作,哼道:“你倒是镇静。”
雪枝道:“夫人是国公府的主母,您若是想对我做什么,我难道还能反抗得了吗?”
“你还算是个明白人,”国公夫人一招手,“烟霞,去,请你的前主子选一样,自我了断吧。”
烟霞手里托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毒酒、白绫和匕首。
烟霞惊恐地跪地,双手剧烈颤抖,“奴婢、奴婢不敢!”
雪枝没想到,当日自己给烟霞安排的去处,如今竟成了二人兵戎相向的引线。
雪枝当即明白了国公夫人的意思——她想杀了她。
“夫人,我自认为一直小心谨慎,您想让我做世子爷的通房,我做了,您想让世子爷娶妻,如今亲事也定了,您究竟还要如何呢?卸磨杀驴,兔死狗烹吗?”
国公夫人大怒道:“我当时就不该让你来伺候子湛,叫你迷了他的心窍,如今竟还叫你住在正房里,若是被京城公贵知道,岂非要笑话国公府不识礼数,尊卑颠倒?!”
“如今子湛已经离府,我便要拨乱反正!”
雪枝的目光掠过烟霞举着的托盘,直直望向国公夫人,相比于她的暴怒,雪枝显得冷静得多:“夫人,您忘了吗,我如今已不是国公府的奴婢,我乃是良民,您无权打杀我,世子爷前些时日那般费尽心思地将我找回来,我若是死了,这京城内多少双盯着晋国公府,若是被谁捏住了您滥杀无辜的罪名,国公府恐怕永无翻身之日了。”
雪枝语气淡淡,但藏在衣摆下的手紧紧捏在一起,努力控制着表情,生怕国公夫人看出破绽。
崔濯又给她重新办了奴籍文书,她料想以崔濯和国公夫人的关系,必然不知此事,正是她可以利用的信息差。
国公夫人闻言果然脸色大变,眼神惊疑不定。
从前国公夫人打杀晋国公的妾室通房,还有生产怀孕这一关可挡,女子生子本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即便哪里有失,也稍稍遮掩便能过去,可雪枝不同,她是个在籍良民,崔濯如此在意她,若被他发现雪枝是她所害,必然闹得鸡犬不宁。
她与崔濯的情分本就不深,若是......
“即便我不杀你,”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眸中的狠厉并未散去,“你也不能再留在府中,遗祸千年了!”
雪枝心下微松,国公夫人的杀意散去,她算是保住一条命了。
雪枝坚定道:“夫人,我想见老夫人一面。”
国公夫人诧异地睁大眼睛:“你是什么身份,竟还敢求见老夫人?!”
雪枝胸有成竹地笑了:“夫人您既不想我留在府中,我也不愿留在府中,但我所求之事,夫人您无法满足,我要求见老夫人。”
国公夫人心头一跳,终于正视雪枝,上下打量着这个平时总是低着头沉默的少女。
国公夫人道:“明日一早,到松龄堂来。”
国公夫人怒气冲冲地来,又满腹怨气地走了。
雪枝顿时仿佛脱力般坐回床上,双手捂住脸,将自己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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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枝见过老夫人。”雪枝站在松龄堂中央,朝老夫人郑重一拜。
老夫人依旧慈眉善目的模样,只是眉眼间的亲近淡了些,问道:“我听媳妇说,你想见我?”
雪枝挺直脊背,不卑不亢道:“是。”
老夫人嗯了声,“你上次给我绣的抹额,很是精致,你还能记得孝敬我,这很好,只是你如今是子湛身边的人,也要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雪枝假装没有听懂老夫人的弦外之音,直截了当道:“我今日来见老夫人,是有事相求。”
老夫人老神在在道:“哦,何事?”
“我想离开国公府,请老夫人成全。”雪枝双手搭额,盈盈拜下。
老夫人的身体微微坐直了,目光盯着雪枝仅用一根簪子盘起的乌发。
“国公府富贵无边,你不想留在这里吗?”
雪枝起身,双眸明亮而坚定,“我数次逃出府之事,老夫人耳聪目明,何必装聋作哑,这次我来求见老夫人,是希望老夫人能助我离开国公府。”
老夫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你是子湛的通房,你的去留,应当由他决定才是。”
“老夫人,您难道不想看着世子娶妻生子,国公府四代同堂吗?”雪枝微微笑道:“有我在一日,您这个愿望,便永远不会实现的。”
老夫人脸色一板,“雪枝,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的是实话,忠言逆耳,请老夫人见谅。”
老夫人从前只以为雪枝柔顺怯懦,却不曾想竟然浑身都是刺,扎手得很。
“你想如何?”老夫人问道。
雪枝道:“我想请老夫人为我办一张空白路引,让我秘密离开京城,我会让‘雪枝’在国公府中永远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