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了,太丑了,我平时清洗,都不敢看的。”张妈妈的脸是笑着的,可雪枝却觉得她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
雪枝不听劝,拉起张妈妈的裤腿,露出一双红肿的腿。
血肉虽已经长好,但内里的骨头已经错位扭曲,半条腿都往外翻,密密麻麻的长疤布满整条腿,看起来分外可怖。
雪枝的泪瞬间漫上眼眶,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掉下来。
泪眼朦胧间,雪枝听见张妈妈的叹息声,随即温暖粗糙的手握着帕子给她轻柔地擦去眼泪,“我都没哭,你倒是哭上了,真是没出息。”
话是嗔怪的,可语气却宠溺,叫雪枝的泪愈发像是洪水冲破堤坝。
“她......她怎么能这样,当年的事情,分明不是妈妈的错,可是......”
张妈妈吓了一跳,连忙捂住雪枝的嘴,伸长脖子往门外看了一眼,见无人在外,才松了口气。
“你这孩子,陈年旧事了,还提这事儿做什么?”张妈妈的眼睛里布满哀伤。
雪枝扭过脸,抹掉脸上的泪痕。
张妈妈当年原本是绣房的管事,掌管着府里的针线活计,又年轻貌美,深得主子信任,前途一片大好。
谁知那日送了补好的衣裳给晋国公,便被他看上了,用强把张妈妈变成了他的人,事后晋国公翻脸不认人,国公夫人又指责她居心不良,勾引晋国公,将她的腿生生打断了,还将她赶到后房,不许看大夫,以至于落下了今日的残疾。
那件事后,张妈妈失去了管事的职务,却还是国公府的奴婢,府中又不再给她月例银子,她只能靠托人卖点绣品和雪枝时不时的接济过日子,后半生就窝在这间房子里等死。
正是张妈妈的经历,让年幼的雪枝明白了男人的凉薄,贵胄的无情,也是她想要逃离国公府的诱因。
雪枝也不想再提起张妈妈的伤心事,强打着精神提起笑容,“是,今日重阳,该说些高兴的事情,我托厨房做了好酒好菜,我陪妈妈好好吃顿饭。”
张妈妈含着眼泪点头。
雪枝把热腾腾的饭菜摆了上来,鲫鱼豆腐汤,荠菜饺子,红烧狮子头,配上一壶菊花酒,便是张妈妈今年最丰盛的一顿饭了。
张妈妈欣慰又心疼地看着雪枝,“你这孩子,这顿饭花了不少银子吧?你还要攒钱赎身出府,何必花在这事儿上?”
雪枝握住她的手道:“这饭不花什么的,是我答应了李厨娘,给她女儿绣一副出嫁用的鸳鸯戏水枕巾,她这才帮我做的。”
张妈妈拍了拍雪枝的手,叹道:“那便好,银子能省则省,你日后离府,有的是花银子的地方。”
雪枝欸了声,给张妈妈斟酒,“今日是重阳佳节,我敬妈妈一杯。”
二人对坐着,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谈天说地,仿佛在此刻,天地间唯有这间小屋和她们二人,尘世纷扰,皆与她们无关。
但日头西移,雪枝也得走了。
她将碗筷都收进食盒里,从衣带中摸出一袋银子,放进张妈妈手里。
张妈妈吓了一跳,连忙推拒道:“这如何使得?雪枝,你听话,把银子收回去。”
雪枝却摇头道:“妈妈,我一年也不过来看你几次,平日里也没有时间,日后我若离府,便更顾不上你,这点银子,只当是我的孝心,补偿我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照看你的愧疚之情。”
张妈妈自认为只是教了雪枝几日刺绣的技艺,如何能当得起她如此掏心掏肺地对待呢?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收,雪枝,你听我说,无论何时,总得先顾好自己,才有余力去照看别人,你也得想着自己才好啊。”张妈妈苦口婆心道。
雪枝道:“您放心,我想着呢。”
银子却还是塞进张妈妈手心里,“这银子您必须收着,否则我平日睡觉,也睡不安稳的。”
张妈妈拗不过她,只好暂且收下。
她神情有些犹豫,道:“雪枝,我今日听了些风言风语,外头都在传,你给世子爷当了通房丫鬟,你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真的?”
雪枝笑容一僵,掩饰性地把唇角咧得更大了,“妈妈,您这是想什么呢?我同世子爷怎么可能,我是老夫人房里的丫鬟啊。”
张妈妈一直在后巷里住着,平日里也不大见人,雪枝原以为这事儿传不到她耳朵里,没想到还是被她知道了。
张妈妈原也觉得不可能,听雪枝怎么说,也放下心来。
“雪枝,你知道我如今为何会变成这样,那些王公贵族,个个黑心烂肺,你可得醒着神,千万不能步我的后尘啊!”
雪枝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道:“我明白的,我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