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枝展开手心里的路引,低头喃喃道:“再也不见了。”
今日纳征之礼,府内忙得一团乱,雪枝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小厮衣裳,在脸上抹了香灰,把自己积攒多年的银钱藏进特意缝制的衣裳内袋里,小心翼翼地避开府内众人的视线,溜到角门边。
看门的小厮眼睛都盯着一件件从府内抬出去的箱笼根本顾及不到进进出出的人,雪枝浑水摸鱼地混在他们之中溜出了门,再寻找时机脱离大部队,藏进角门的阴影边。
等到人群散去,雪枝才从阴影中走出,疾步往西边去。
燕京城的格局乃是东富西贵,达官贵人多数都住在皇城西边,崔濯要去送聘的大理寺卿府和晋国公府就隔了三四条街,雪枝必须尽快出城,免得崔濯回来发现她不见戒严,那她就真的出不去了。
雪枝按照朱芹娘给她的指引,穿过青石大桥,钻进昌富街,一路走进了花儿巷。
花儿巷是一条只有六尺宽的小巷,两边的屋子门对门,如同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屋子矮而紧密,墙贴着墙,穿堂风呼啸飘过,让人一踏进去,便有一股自脚底板升腾起的寒意。
雪枝打了个寒颤,裹紧衣裳低着头疾步穿行。
关门闭户的小巷中唯有中间的一户敞开着大门,门口摆着一张摇椅,一个面无血色的红衣少女躺在摇椅上,旁边坐着一个粗布麻衣的男子,下巴上长着一颗痦子,手里握着蒲扇,使劲儿地摇晃着,仿佛要把脸上暴躁的情绪全部扇去。
雪枝匆匆瞥过一眼,恍惚觉得这个红衣少女有些眼熟,却不知道是在哪里见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但这两眼却引来了那痦子男的警惕,恶声恶气地瞪着雪枝:“喂,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雪枝被痦子男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到了,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匆匆往巷子口走去。
但身后男子的目光如影随形,仿佛附骨之疽一般盯着雪枝,让她瞬间头皮发麻,加快脚步。
孰不知这般惊惧的模样,更引来身后之人的戒备。
他仿佛鬼影移挪,刹那间,就出现在雪枝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小娘子,这急匆匆的,是往哪里去啊?”痦子男充满恶意的眼神打量着包裹在小厮服里的雪枝。
雪枝心头咯噔一跳,下意识后退两步,强自镇定道:“这位公子,您这是说什么呢?”
痦子男专做人口买卖的生意,如何会看不出男女身形的差别,雪枝这苍白的解释,如何能瞒得过他?
这几日京城戒严,他们根本找不到时机把手里的“货”运出京城,加上铺天盖地的搜寻,就连找“货”都十分困难,如若不是崔濯那个瘟神,他们何至于此?!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崔濯这么做,与他们就是不共戴天之仇!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货”自己撞上来了,管她抹黑的皮肤下是俊还是丑,卖给那群胡人也还是一样的。
痦子男嘿嘿笑着,“小娘子,装扮成这样可是有什么困难?都跟哥哥说,哥哥最是热心肠,什么事,都能帮你办妥。”
雪枝不知道这个痦子男是什么身份,但她知道必然没有什么好事,她心中警铃大作,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与男子周旋:“这位公子,我今日是来城里卖鸡蛋的,正要回家呢,我父兄还在家中等我,天色已晚,等下次有机会,再来和公子叙旧,失陪了。”
雪枝想绕过痦子男离开,但他抢先一步把她的去路堵住了,他眼神一转:“诶,别急嘛,小娘子是京城人士,既然想出城,不如一起啊?哥哥有马车,正巧我妹妹生病了,可这几日京城戒严,哥哥出不去,正好蹭小娘子的光。”
雪枝瞳孔骤缩,她根本不知道京城戒严之事,虽然她有路引,但若是被认出来是晋国公府的人,未知还能不能跑得出去。
而眼前这个痦子男,显然身份并不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是个忧心妹妹的好“哥哥”。
这下该怎么办?
雪枝压住发抖的喉咙,道:“公子说笑了,我来时一个人,去时怎么能带那么多人出去?”
痦子男眯起眼,眼底闪着凶光:“哦?既然没办法,那我只能让小娘子,留下来陪陪我妹妹了。”
雪枝暗道不好,转身拔腿就跑,但男子身如鬼魅,如同猫玩老鼠一样,四处堵住雪枝的去路,将她一步步逼到敞开的门前,无处可逃。
“公子,有话好说,我身上还有、还有卖货的银子,我都可以给你......”雪枝一边退,一边颤抖着声音道。
痦子男道:“银子啊?卖了小娘子,这银子我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嘿嘿。”
痦子男步步紧逼,雪枝不知如何是好,心中顿时升起一阵绝望。
她不过是想离开晋国公府,为何会碰到这般事情?
雪枝死死地憋住想要落下来的眼泪,后背猛地装上了院墙,实在退无可退。
雪枝拔下挽发的木簪握在手里,企图用这脆弱的武器,守护自己最后一抹尊严。
就在痦子男的手快要碰到雪枝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雄浑男声:“老四,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