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国公府主母推到他身边来的奴婢,竟然有胆子对他说站在他这边,崔濯一时觉得怪异,却又免不了感觉到颤栗。
只是一个小丫鬟罢了,罢了,能成什么气候?
“褚墨,上次让你查的事情,如何?”
褚墨疑惑道:“主子说的是哪件事?”不怪他疑惑,崔濯吩咐他的事情没有成百也有五十,他这没头没尾的,他确实不知道是哪件事。
崔濯:“......秦雪枝之事。”
褚墨恍然:“雪枝姑娘的底细属下已吩咐人细细查过,她原是燕京郊外东溪村人,父亲是个秀才,在村里开了私塾,给幼儿启蒙,在她五岁那年,父母因在探亲途中遭遇土匪劫道,双双亡故,只留下她一个孩子,无论是父族还是母族,都不愿意抚养她,最后由村长出面,把雪枝姑娘判给她叔父抚养,但八岁那年,由于她堂兄要成亲,便将雪枝姑娘卖给人牙子,换了四两银子的聘金。”
“雪枝姑娘被辗转卖过多次,十岁那年才入府,当时管绣房的张妈妈瞧她沉稳懂事,便将刺绣的手艺传授给她,她也因此被老夫人看中,留在身边伺候针线。”
雪枝这十八年的经历,短短百十个字便能概括,可其中的艰难困苦,却不足为外人道。
崔濯在侧门下了车,一路走回清珩院,透过回廊的轩窗,只见西厢房内一女子整握着绣绷在窗前刺绣,一针一线密织密缝,正应了那句“娴静时如春花照水”。
崔濯心念一动。
没了雪枝,国公夫人必定还会塞其他人过来,若是其他人,还不如这个无所依傍的雪枝。
雪枝正做一个新绣样,听得来人报世子召她今夜去正房伺候,手一抖,针尖便扎进指头里,一颗鲜艳的血珠当即冒了出来,染红了雪白的布帛。
她抬头,波澜不惊道:“我知道了。”
人走后,碧霞和烟霞喜形于色,连声讨论要给雪枝如何打扮,才能留住世子爷的心。
雪枝指头里针头大小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有点点血痕留在上面。
雪枝丢开绣绷,双手架在窗台上,双目失神地望着远方。
向崔濯投诚果然是有用的。
自国公夫人院子里出来之后,雪枝便一直盘算着此事。
这几日清珩院里清出去的小厮丫鬟不在少数,碧霞的妹妹巧云便是其中之一,而清理小厮丫鬟,则是在她告诉崔濯国公夫人请了嬷嬷来教她规矩之后,才开始的。
昨日趁着崔濯酒醉的那句话试探,也是在证明她猜测的真假。
所幸,她赌对了。
崔濯和国公夫人的母子关系,并不如面上看起来那般和谐,甚至于,崔濯可能还对国公夫人心怀芥蒂。
雪枝“毫无保留”地向崔濯敞开秘密,他才能从心里头接纳她,不至于以后叫她整日提心吊胆。
既然要做,那便要做得周全。
其一是她要完成国公夫人交给她的任务,想方设法让崔濯答应娶妻,如此她才能够借此机会顺利出府。
其二,则是她不能被崔濯发现异心,据这些日子观察,崔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若是被他发现她欺瞒于他,只怕最后出不了府,反而要因此遭祸。
其三是她必须取得崔濯的信任,得到崔濯的宠爱,可又不能太过宠爱,需要拿捏分寸,免得出府太过麻烦。
虽说最后一点应当不需要担忧,但总是有备无患。
雪枝面色平静地喊住两个喜笑颜开的丫头,“不用太紧张,我不必准备什么,按照平常就行,过来帮我理丝线。”
雪枝不希望自己变成深闺当中只知道盼望男人的怨妇,也不希望两个丫头一碰到崔濯的事情就大惊小怪感恩戴德。
雪枝从笸箩中拿出被压在层层丝线下的云纹玉佩,盯着看了半晌,把上头的络子解了,十指翻飞,麻利地重新编了一个络子挂上去。
碧霞看不懂雪枝的意图,但不妨碍她直言夸奖雪枝:“姑娘手真巧,这个玉佩挂上这个青色的络子,比之前面那个黑色的,更衬玉的颜色呢。”
雪枝道:“你喜欢没用,得某个人喜欢才行。”
碧霞掩唇而笑:“世子爷若见姑娘的真心,也必会喜欢的。”
雪枝的指尖抚过络子。
能不能真正获得崔濯的信任,还得看今晚。
入夜,雪枝沐浴更衣后,便往正房里去,在屋外等候半天,冻得指头都僵了,里头的人才来传唤她进去。
雪枝动了动僵直的手指头,捏住手里的玉佩,仿佛给自己吃一颗定心丸似的,才深吸一口气,迈入正房。
崔濯依旧拿了本书在看,雪枝跟着她早死的秀才爹学过几个字,看得出那封页上印着的两个字是《庄子》。
雪枝这次直接出声道:“世子。”
崔濯眼睛没有从书页上挪开,“过来。”
又是这句话,雪枝腹诽着,暗自翻了个白眼,快步走过去,却见崔濯把书随手递给她,道:“念给我听。”
崔濯的动作让雪枝霎时一懵,“世子爷?”
“怎么,听不懂爷的话?”
雪枝倒是有些摸清了崔濯的说话方式,他心情好的时候,就自称“我”,不开心的时候,就自称“爷”,于是她乖乖地从崔濯手里接过书,问道:“爷想从哪里开始读?”
崔濯道:“就读《逍遥游》一篇。”
雪枝低头一看,他如今已然看到《秋水》篇,却非要让她去读开篇的《逍遥游》,这是怎么回事?
雪枝心下疑惑,但还是顺从着崔濯的话念了起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1)”
内室之中,只剩下女子潺潺如水般的声音。
“......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2)。”
“停。”
雪枝依言停下,却见崔濯的目光透过昏暗的烛光渗过来,笑容浅淡:“好一个‘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3),那么雪枝姑娘,你是哪一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