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枝换了个问法:“那世子爷喜欢、或者说看重什么样的人?”
六顺这就更为难了,他哪里知道世子爷看重什么人,端正的五官皱成一团,“这、这我也说不好啊,大概是褚墨大哥那样的人吧?”
雪枝没接触过这个“褚墨”,只知道他是崔濯身边第一得用之人,怎么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六顺忽然灵光一闪,一拍脑袋道:“对了,连墨被打那次,世子爷说,在他院子里当差,谨守本分、忠心不二是最要紧的。”
谨守本分、忠心不二。
雪枝略一思索,忠心不二这个暂且不论,谨守本分这一条,对通房丫头来说是最重要的,生了妄念,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便会被主子厌弃,这一条倒是可行。
雪枝眼神一亮,心情登时变得十分愉悦,把手里的点心全都塞给六顺,“我知道了,谢谢你。”
等到雪枝问完了,六顺才想起来问她:“雪枝姐姐,你问我世子爷的喜好做什么?”
雪枝本就想逃离变成崔濯的通房的命运,这个时候自然也不会对六顺说,便道:“世子爷这几日要回来了,我在老夫人处当差,免不了会碰见世子爷,知晓世子爷的喜恶,也能少犯些错。”
六顺恍然:“原来如此,雪枝姐姐不用担心,你是老夫人的人,世子爷怎么样都越不过老夫人去的。”
雪枝勉强挤出一个笑,又岔开话题去说别的。
隔着假山,崔濯将两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眼底泛出森冷的寒光。
真是两个好奴才,竟敢在私下里研究主子的喜恶,特别是六顺,吃里扒外,轻易将他的讯息透露出去,嘴巴如此不严实的奴才,如何能留在身边,早日打发出去才是要紧。
至于老夫人身边那个,也寻个由头发卖了才好。
崔濯这般想着,迈开一步想要看清那女婢的容貌,好叫日后不要错判了人。
透过假山的细孔,女子袅娜的背影被月色勾勒,面庞却隐没在黑暗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不知为何,崔濯又看了一眼,慢慢收回了视线,大步离开了花园。
一阵风声窸窣而过,雪枝下意识地朝假山那边望去,那里空无一人,唯有长出新芽的树枝随风舞动。
是她太敏感了吗,那边也没有人在。
天色已晚,雪枝和六顺道别,脚步轻快地走回房去。
一夜好梦,雪枝起身梳洗后,便捡起笸箩里绣了一半的万福鞋继续绣。
雪枝负责老夫人日常的针线活计,她不准备离开,自然要继续干,而且要干得比之前好,才能讨得老夫人欢心,早日凑钱离开这座牢笼。
雪枝坐在轩窗边纳鞋底,正纳完一只,忽听得外头一阵喧闹,抬头去看,正见长春便从廊下飞快走来,低声道:“世子爷回来了,你也别做活了,赶紧随我去正堂。”
雪枝诧异地嗖地一下站起来,眼睛瞪起来如同一只警惕的雪猫,“什么?!”
“哎呀路上和你说,”长春的手伸进窗内拿走雪枝手上的针线丢进笸箩里,拽住她的手腕,急道:“快走快走,免得叫主子们久等!”
雪枝被长春急切的模样弄得心乱如麻,跟在长春身后,腰间荷包的穗子甩得飞起,条条缠绕在一起,仿佛雪枝的心绪外化似的。
虽然雪枝想过崔濯要归家,她得尽早寻摸个章程,可没想到,昨晚才知晓崔濯的喜恶,今日一早人就回来了,这未必也太快了,她实在没有心理准备啊!
长春领着雪枝进门,屈膝朝堂上行礼:“见过老夫人、夫人、世子爷。”
雪枝低着头不敢往上看,沉默地跟着长春福身,便埋头走到老夫人身侧,把自己埋在长春身后,企图蒙混过关。
奈何老夫人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这次崔濯回来,她是一定要把人塞过去的,早说晚说都一样。
她瞥了雪枝一眼,关怀地看向崔濯,叹道:“你这出去一趟,人都瘦了一圈,南下巡盐到底是个苦差事,身子可还好吗,是否遇到什么事?”
崔濯的目光自雪枝进门的时候,只停留片刻,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也假装没有看见老夫人的视线游离,笑道:“孙儿一切都好,江南之行并无不妥,请祖母放心。”
老夫人见崔濯神采奕奕,便知道此行一切顺利,也就不再过问外头的事情,转而说起崔濯的亲事来。
“如今年节都过了,子湛,你也二十有四了,你瞧瞧沛国公府、临乡侯府那些和你同龄的公子,儿女都成群了,你还孤身一人,也该考虑议亲之事了。”
崔濯眉间的不耐一掠而过,很快就消散了,语气温和道:“祖母,非是孙儿不肯议亲,只是如今朝局未稳,公事繁多,实在抽不开身,只怕冷落了新婚妻子,还是日后再议吧。”
老夫人如何听不出这是崔濯的推脱之词,脸色便有些不大好看了,语气嗔怪道:“陛下登基都两年多了,你如今稳居刑部堂官,什么抽不开身,少拿这套来糊弄祖母,我可还没老糊涂呢!”
崔濯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祖母,此事还是容后再议吧,虽说陛下登基时日不短,但朝中依旧人心浮动,此时贸然议亲,只怕不知那皮囊下是狸奴还是猛虎,再等等。”
崔濯这话不是商量,而是直接定下,老夫人听他提及朝堂之事,见他心中有数,也不再坚持,退一步道:“你不愿议亲也就罢了,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知热、伺候起居的人吧?”
崔濯道:“褚墨会照顾孙儿的。”
老夫人不赞同道:“褚墨究竟是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哪儿比得上女子细心体贴,你常在外头行走,屋里总归有个给你舒心解乏的人,我才放心啊。”
崔濯不是听不懂老夫人的意思,但他志不在此,也不乐意后院妻妾成群,和父亲晋国公一样,弄得乌烟瘴气家宅不宁,他后院里,只要一个能够掌家理事的主母便可。
崔濯刚要开口推拒,老夫人便喊道:“雪枝。”
崔濯刚到嘴边的话霎时咽了回去。
雪枝,竟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