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屹抿了抿嘴，拱手行礼道：“多谢陛下。”

德化帝抬了抬下巴，道：“先下去吧。”

“是。”

窦屹刚走没几步，岑俶紧接着冲陛下拱了拱手，正欲跟着窦屹走出大殿，不料陛下却叫住了他。

“站住！”

岑俶纳闷回头，确定他舅舅是在叫自己。

“陛下可是有事吩咐臣？”

德化帝微微侧了下脸，李内侍立马心领神会，高喊一声退朝，并领着殿前的一众太监和禁卫军退下，待诸位大臣走后，他一双凤眸紧紧盯着岑俶，兀自转了几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去奉先堂跪着，没有朕的命令不许起身。”

奉先堂是供奉历代皇帝的太庙，相当于皇家祠堂，一向只有重大日子才能进去跪拜祭祀，岑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陛下要他去奉先堂跪着。

岑俶不理解，下意识反问：“舅舅，这是为何？我又没做错什么。”

德化帝不再看他，转过身目视正前方，不容置喙地吐出一个字：“去。”

岑揽枫也懵了，正要替儿子说说情：“陛下，霁潇他……”

“住口！你教出的好儿子！”

挨了陛下一通呵斥，岑揽枫闭上了嘴。

岑俶看看他爹，又看了看他舅舅，他今天刚回京，能犯什么事？想破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不想了，临走前嘟囔道：“舅舅，你有气冲我来，关我爹什么事啊！”

德化帝冷哼一声：“还不快去，想挨板子了？”

“不不不，我这就去奉先堂跪着！等您什么时候气消了，别忘了让人给我送饭，我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德化帝啧了声，岑俶见好就收，转身撒腿就跑，溜得比兔子还快。

岑揽枫不明所以：“陛下，霁潇可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吗？为何无缘无故地要他去奉先堂罚跪。”

“哼，无缘无故？你知不知道他对窦屹——”德化帝像是气极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深吸一口气后又长长吐出：“你随朕来。”

……

入夜后天气微凉，月亮隐没在云层里，洒下一层朦胧的光亮。

岑俶悄悄推开房门，屏风后面的内室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窦屹睡着了。

本来白天就想来看看他，可惜被陛下罚在奉先堂跪了一整天，要不是他聪明找人去太后宫里求救，恐怕现在还不准起身呢！舅舅可真是不讲理！他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上来就让他去奉先堂跪着，岑俶暗自在心里腹诽吐槽。

屋内不甚明亮，岑俶只好一路摸索到榻边，掀开青纱帐的那瞬间，一股熟悉的，独属于窦屹身上的清香扑面而来，岑俶整个身心的不安和焦躁都被抚平了，眸底悄然跃上些许温柔的笑意。

他奢求的不多，哪怕是这样静静待在窦屹身边都是极好的。

就这么盯着窦屹看了一小会儿，岑俶神使鬼差地摸上他的脸，指尖沾上点薄汗，是被子盖的太厚的缘故吗？

很快，岑俶发现并不是这样，因为床上的人在发抖，不是被子盖太厚热的，他在出冷汗，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他像是被噩梦魇住了，无论怎么也挣脱不了深渊的束缚，岑俶叫他没有反应，反而颤得更厉害了。

岑俶突然想起了白日里胡御医说的话，他中了那个什么叫“睡圣散”的毒，严重的话会在睡梦中死去，岑俶当即变了眼神，慌慌张张起身燃了盏灯拿过来放在一旁的案桌上，开始不停地晃他唤他。

“窦屹！窦屹你醒醒！窦屹……”

“……”

黑暗中耳边响起铁链在地上摩擦的金属声响，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孩蜷缩在一起，犬吠响天动地逐渐逼近，夜色正浓时，视线里出现一个小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那个人提灯来了，领着他养的恶犬。

其中一个孩子没忍住，当场吓哭了，伴随着那只大黑狗不住的恶吼，仿佛一下秒那畜生就要扑上来将他撕个粉碎，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阴影里响起一道声音，说：“好吵，把他丢出去喂狼。”

顽童的声音是如此天真稚气，可说出的话却像是魔鬼一般，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紧紧锁住他们的脖子，再发不出半点声响，令人窒息至极。

他蹲下身歪头看了看面前的这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笑着问：“你们是不是很长时间没吃饭了呀？”

紧接着他向后伸出一只手，仆人立即将一个雪白且冒着热气的大馒头交到了小主人手上，他拿在手里冲面前的几个孩子晃了晃，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我把馒头放在这里，你们谁够到了就是谁的，好不好？”

说罢，他把那个馒头放在自己脚边，然后偷笑着转过身去，嘴里慢慢数着“一、二……”

几个孩子见那黑狗离得较远，疯了一样争着扑抢上去，结果脖子上禁锢他们的铁链“铮——”一下绷直拉紧了，伸过来的一只只手无论如何也够不到那个馒头。

他找到了乐子，大笑着转身一脚将那馒头踢到那些孩子当中，几个人如恶狗抢食般，你掐我打，仅仅为了一个馒头争得头破血流，他捂着鼻子退远了一点，说：“咦，好恶心，臭死人了！”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蜷缩在黑暗的角落当中一动不动，他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居高临下地问：“喂！你怎么不去抢？你不饿吗？”

他没说话，默默把自己蜷缩得更小更紧了，双臂紧紧环抱着两只腿，仿佛抱着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牢牢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