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说完这句话之后紧闭着眼睛握紧了拳头，克拉克猜想大概是回忆让他正在经历创伤，所以克拉克体现出充分的尊重，一言不发地静待哈维接着往下讲，

“那件事给我带来最大的伤害不是身体上的，不是我这张脸……而是心理上的。刚开始那段时间是最严重的，当我拿起镜子看见我包着纱布的半张脸，我心里总有一个让我自己都害怕的阴暗面低声嘲笑我，问我为什么要花那么大力气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说我原本成绩那么好、那么前途无量，结果做这种事把自己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丑闻，与其去做什么光明骑士，还不如就当个讼棍，起码讼棍能赚到钱，赚到钱以后无论你做的是不是好事都会被人尊重……他说他就是我，是以前一直被压抑着的真实的我……”

但这样是不对的，你也知道的对吧，不要相信那个声音。

克拉克皱起眉头沉浸在哈维讲述的经历里，良好的共情能力让他已经开始关心起哈维之后的选择而不是他和布鲁斯的往事。

“尽管一直在接受心理医生和心理咨询师的治疗，我也没有彻底相信‘那个我’的话，现在的我依旧想要履行和布鲁斯的承诺，但是……但是当时，再次见到布鲁斯的时候，我退缩了。”

哈维终于把话题讲到了他和布鲁斯的关系上，好吧，这和克拉克一开始想象的情敌见面之类的一点都不一样，

“布鲁斯拉了全平台的学校官号为我站台的那天晚上，蝙蝠侠来病房看我了。”

哦对，那天布鲁斯回寝的时间也不早，原来是去看他了。

克拉克回忆了一下所有人都难以遗忘的那一天，那天他回寝时是踩着门禁的点的，哈尔当时还说了一句布鲁斯也刚回来，今天居然宿舍人这么齐。

“他不惜一切地为我鸣冤，但我也知道他不仅仅是为了我。蝙蝠侠，黑暗骑士，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下，就足够让人安心。他说我这样的人不应该遭受这种待遇，他还说我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要给自己压力，继续做自己就好。”

哈维逐渐又从黑暗处踱步到了太阳照得到的部分，阳光洒在他陷入回忆的眼睛里，他微微仰起头，回忆甜蜜又苦涩，

“然后布鲁斯捧起我还完好的那半张脸，他想吻我，但是我又看到了，我又看到了那个眼神，那个……那个我承受不住的……”

哈维的语气突然激动了起来，他猛地转头看向克拉克，似乎是怕克拉克理解不了，又怕他可能会因为自己提起很多和布鲁斯有关的私事让他生气。

说实话，克拉克从哈维的语气里听出了无能为力的懊恼和遗憾。

话说到现在，克拉克完全不能把哈维当成常规的“对象的前任”看待了，他知道哈维绝对不是来挑衅或者炫耀的，所以他对着哈维轻轻点头，示意他没关系可以继续往下说。

于是哈维继续说下去：

“他看着你，但你知道他看的其实不是你，他看着的其实是哥谭这座城的希望。他的眼睛那样深情、那样含情脉脉，但与其说那是对你本人的爱，我看到的更多像是，一种奋不顾身的献祭。”

“他抱你、吻你、把自己整个人献给你，像在透过你祈求着希望，好像只要你愿意帮他拯救哥谭这滩烂泥，他就愿意不顾一切地把什么都给你。他爱你，但他爱的又不是你，而是那个‘能让这座城变得更好的希望’。”

“不是说这不好，这很好，只是曾几何时我以为我能做到，我原以为只要我学好法律，用那些东西站出来整顿所有的罪恶，我就能满足他的期待，和他成为一明一暗的哥谭守护者……”

哈维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克拉克确信自己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好心的超人想要安慰这位遭受无妄之灾的正义之士，但现在不适合开口，所以克拉克只是走过去轻轻扶着他的肩膀，关切地等着哈维缓过来接着叙述：

“他跟我说不要有压力，我知道他只是想安慰我，但当我又看见那个眼神，我发现我做不到。即使我想要回应他的期待回应他的爱，但那太沉重了，即使是现在，我依旧接受着心理咨询，我依旧没办法完全摆脱那个我，我做不了他想要的完美无瑕的光明骑士，所以我，我退缩了。”

“我们分手吧。”

那天晚上，哈维悲哀地拦住了坐到他床边逐渐向他靠近的蝙蝠侠，

“抱歉，布鲁斯，我……我做不到。”

于是蝙蝠侠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病床上低垂着脑袋捂着脸的恋人讲述了一切，亲眼目睹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光明骑士被那些污泥不断地吞噬。

黑暗骑士想要伸出手，却担心附着在自己身上的黑暗也会因此扑向悬崖边的哈维，非要拖着这个无辜的苦命人坠入万丈深渊。

“我明白了。”

蝙蝠侠这么说，窗外的月光打在他的背上，让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和面罩下变得更加辨识不清，那双永远冷静温柔的蓝眼睛里会有失望吗，哈维已经不敢去看了，

“但我们还能做朋友，对吧？”

“事实上，哪怕分手了，我也依然爱他，依然想要完成我和他的约定，我现在依旧是专业第一，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依旧想要去做哥谭的检察官、去帮布鲁斯救他的哥谭，但我也不会想复合了，因为我知道我不可能再成为他想要的那个完美无瑕的样子。”

哈维偏过头看着克拉克扶着他肩膀的手，还有超人那不带一丝愤怒的清澈的眼睛，

“但你可以。克拉克·肯特，在我险些堕落之后，下一个让他想要为此献祭一切的人就是你，他对你寄予厚望，甚至是比对我更深的厚望。”

“你知道他是怎么跟我说你的吗？”

哈维直起身子，抓住克拉克原本扶着他肩膀的那只手，重重地握了握，然后无奈、又充满肯定地对着克拉克笑了起来，

“原本他对我的期望是能和他一同拯救哥谭的纯白的光明骑士，是哥谭市的光，但他和我说，你是能给所有人带来永不熄灭的希望的明日之子，他说你会是所有人的太阳。”

所有人的太阳。

从未被蝙蝠侠这样当面夸过的克拉克被击中了，得到此等厚赞的超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腼腆地也笑了起来：

“这样啊……”

“别高兴得太早，接下来才是我要给你的忠告。布鲁斯不想让你有太多压力，所以他护着你，一直不让我告诉你这些，但我必须要说，他真的很爱你。”

哈维收起了笑容，当着克拉克的面抛起捏在手里的硬币，把硬币拍在手背上之后哈维确认了一下，克拉克只看得出硬币是正面，

“我那件事结束之后他就一直在观察你了，结果就是你被灌酒灌到进医院的那件事，你可以想象一下他的愤怒，他曾经相信的前任刚被这个扭曲的环境折磨至此，转头刚看上的继任者又被这片泥潭拽着往下拉。但幸好你扛住了，他后来跟我说过，他把你往医院送的时候真的快绝望了，但他说你当时还在开口安抚他，你带来的希望盖过了他当时的绝望，所以他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更多事。”

“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做得更好，作为一个失败者我不应该也没立场再给你增加压力。但我的忠告是，你需要再好一些，不要辜负他的期待。我没有承受住那份沉重的爱，但你必须要做到。”

哈维把硬币揣回怀里，伸出胳膊重重地拍了两下克拉克的背，

“不要让他再经历一次看着心上人堕落的痛苦了。”

“我会的，我会做到的。”

克拉克听见自己承诺了，

“超人从不说谎。”

“那就好，我说完了，你想联系他或者告诉他的话都可以。”

哈维走了，依旧站在走廊的正中央。

因为下午的时间慢慢过去，窗外的斜阳终于在和阴影的拉锯战中占据了更多的地盘，因此照在哈维的身上的，更多还是那份金灿灿的光明。

我会做到的。

克拉克在心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尽管这份爱如此沉重，但我从来不畏惧沉重。

正是因为他追随着蝙蝠侠伟大的、永不屈服的精神，正是因为他去追寻那份艰难的正义，他现在才会和布鲁斯走到一起。

从前他对蝙蝠侠只是一种单纯的敬重，但在知道蝙蝠侠就是自己有着恋爱般好感的布鲁斯之后，这两份感情混到了一起达到了平衡。

这一切都让克拉克变本加厉地爱着布鲁斯，甚至可以说也在回馈布鲁斯相同分量的沉重。

即使在哈维讲完那些之后，克拉克现在也完全没有听对象的前任说他和对象的过往的尴尬或愤怒，他只是通过时间线明白了为什么火锅店事件的那段时间布鲁斯看起来心情格外差。

克拉克甚至明白了自己醉酒的那件事发生时，布鲁斯为何那么愤怒，又那样急着为他出头。

以前克拉克只以为那是布鲁斯也喜欢自己的证明，同时作为正义的蝙蝠侠，布鲁斯眼里揉不得这种沙子。

但现在他知道了，除了那些之外，当时的布鲁斯还在担心哥谭是否会再一次失去一个正义之士。

根本没有增加什么压力。

克拉克缓缓地走回学工办自己的位置上，连辅导员都忍不住问他刚刚是他对象来找他了吗，为什么笑得一脸傻样。

如此幸福的沉重，只会让我更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