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腿,做了一个凌厉的跆拳道前踢示范,动作快如闪电,带着破空声,“而跆拳道,是实战格斗。核心是腿部的力量、爆发力、速度和精准度!强调的是攻击性和实用性!为了最快、最准、最狠地击中目标,我们的动作必须追求效率,摒弃一切表演性质和多余的距离!所以,”
她再次做了一个踢腿,这次刻意强调膝盖紧贴支撑腿内侧擦过的动作,“必须‘擦膝’!这是最短、最快的攻击路径!”
周知夏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和欣赏:“你还研究这些动作的底层逻辑和差异?” 这超出了她对运动员的普遍认知。
凌又又像得到表扬的小动物,脸上瞬间挂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骄傲小表情:“当然!我的文化课和运动训练专业理论,在队里可是常年霸榜第一的!”
两人目光交汇,几乎同时想起了前几天周知夏发来的那份条理清晰、深入浅出的舆情分析文档。
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笑意,同时在她们眼中漾开。原来,她们都在各自的领域里,追求着对事物本质的理解。
专注训练了约四十分钟,两人已是汗流浃背。她们走到场边坐下休息,补充水分。
娇俏小姑娘像是掐准了时间,立刻又跑了过来。她弯下腰,凑近凌又又,一双大眼睛扑闪着,声音又甜又刻意:“又又~ 跟这位…姐姐都见过两次面了,你还没正式介绍我呢?” 她刻意加重了“姐姐”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周知夏。
凌又又抹了把脸上的汗,几缕湿发粘在额角,显得有些烦躁。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周知夏:“嗯,介绍一下。这位是贾晶晶,我的小学同学。”
她顿了顿,似乎不太情愿地补充,“医科大,运动康复专业,大一。” 她胡乱地捋了两把汗湿的短发,又指向周知夏,“这位是夏姐,我师父的发小。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语气带着一丝生硬。
“那不是姐姐还不认识我嘛!对吧,夏~姐?” 贾晶晶立刻接过话头,笑靥如花,矛头直指周知夏。那甜腻的尾音和刻意拉长的称呼,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周知夏心中了然,这小姑娘的花招,开始了。她不动声色地端起水杯,啜饮一口。
凌又又有些无措地看向周知夏,眼神里带着歉意和一丝求助的意味。
一直面带微笑、沉默观察的周知夏,这时优雅地站起身,打破了微妙的僵局:“嗯,你们同学见面,先聊会儿。我去给你们买点喝的。” 她的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人,“想喝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 凌又又几乎是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她不想和贾晶晶独处。
“哎,又又!” 贾晶晶眼疾手快地拉住凌又又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白得透明的皮肤里,“就两句!就单独聊两句嘛!”
她转头对周知夏扬起一个甜度爆表的笑容,“我要星巴克的冰拿铁!她不喝冰的,无糖可乐就行!谢谢夏姐啦!” 语气熟稔得仿佛她们是多年好友。
周知夏的目光落在凌又又被抓住的手腕上,又缓缓移到她带着隐忍和求助的脸上。
最终,她回以贾晶晶一个无可挑剔的、符合社交礼仪的完美微笑:“好,没问题。” 说完,她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训练区,留下一个优雅的背影。
周知夏提着两瓶饮料回到训练场地垫旁,却发现凌又又和贾晶晶都不见了踪影。
她环顾四周,没找到。
又走到外面的休息区,依旧不见两人。就在她准备拨打凌又又电话时,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断断续续地从一排开得正盛、五颜六色的花篱笆后面传来。
那些怒放的月季、绣球和不知名的小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娇艳,却也像一道天然的屏障,遮蔽了声音的来源。
周知夏的脚步顿住了。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这是他人的隐私。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她,让她无法挪动分毫。她只挣扎了不到一秒,便放弃了抵抗,屏住呼吸,悄然靠近了那排花篱笆。
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她白皙的颈侧投下斑驳的光影。
贾晶晶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委屈:“为什么?为什么从上礼拜我跟你说清楚我的心意之后,你就彻底不理我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去你家找你那么多次,你每次都避而不见!凌又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利用我?利用我爸的关系帮你打赢了那场遗产官司?!官司赢了,利用价值没了,就把我一脚踢开?!” 她的声音因愤怒和受伤而微微发抖。
花篱笆后的周知夏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小姑娘的指控,真是…既幼稚又带着点自怜的偏执。
凌又又的声音传来,带着深深的无奈和疲惫:“你怎么会这样想?贾律师是C市最顶尖的民事律师,业内口碑有目共睹。委托你爸律所的,是我妈妈生前!那时候我也才意外知道贾律师的女儿是你!而且,该付的律师费,我一分不少,后来都付清了!” 她的语气并非辩解,更像是对这荒谬指控的无力陈述。
“我不管!” 贾晶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我高三复读压力最大的时候,你总来看我?为什么我上大学被不喜欢的男生纠缠,你会去警告他?为什么我每次生日,你都会记得给我买礼物?!”
她的质问连珠炮般砸出,声音开始失控地颤抖,“你告诉我啊!这些难道不是喜欢吗?”
“那不都是你要求的吗?” 凌又又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困惑,清晰地从花篱后传来,“你说复读压力大,想找人说话,我就去了。你说那个男生纠缠你,很烦,不喜欢他,我就去跟他说清楚了。你过生日会送我礼物,我回礼不是很正常吗?你也经常来队里看我啊。”
花篱笆另一侧的周知夏赶紧用手捂住嘴,差点笑出声来。凌又又这直球式的回答,真是…耿直得可爱。
但凌又又的话还没完,她似乎努力在回忆着什么:“晶晶,那年我爸爸出了事,我性格一度变得孤僻。你是我的同桌,给了我很多帮助…这些,我是真的很感激你。”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尤其是最近两年,有时候有些我不喜欢的人来打扰我,你知道了,也会主动去帮我跟他们沟通,让他们离我远点…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是闺蜜。”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后来都不再出现了吗?!”
贾晶晶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带着一种被戳破秘密的歇斯底里,“因为我告诉他们,你有对象了!那个人就是我!我警告他们,为了他们自己的‘前途’着想,不想把事情闹大就离你远点!否则我就让我爸起诉他们骚扰!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崩溃的哭音。
花篱笆后的周知夏,眉头瞬间紧锁!刚才那点轻松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假官宣!威胁!利用父亲资源进行恐吓!
这绝不是单纯的少女心事,而是带着强烈控制欲和越界行为的纠缠!一股冷意顺着脊椎爬上。
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预判着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几种局面:贾晶晶情绪彻底崩溃?对凌又又进行肢体攻击?或者更糟?她快速思索着几种干预方案,评估着每种方案的风险和效果。
“你……?!” 凌又又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噎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好一会儿才猛地吐出来。
她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发抖:“我说过了!我对你就是朋友,好朋友、好闺蜜的感情!没有别的!你能不能不要这样逼我?!你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啊!”
她的声音也失去了冷静,带着被欺骗和侵犯界限的急切。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贾晶晶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带着浓烈的嫉恨,矛头直指训练馆的方向,“是像她那种‘老阿姨’类型吗?!凌又又,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看她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你跟她待在一起一个小时笑的次数,比我一个月看到的都多!你是不是缺妈啊?!所以才对这种老女人……”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正午灼热的空气里!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风吹过花叶的声音都消失了。
花篱笆后的周知夏,在听到“缺妈”这个词的时候,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而当那记耳光声响起,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荡然无存!没有半分迟疑,她立刻从藏身的花篱笆后现身,脚步沉稳地走了出去!
花架下,两个人都僵住了。
凌又又右手微微颤抖,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错愕和被深深羞辱的愤怒,眼底燃烧着熊熊怒火。
贾晶晶捂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左脸颊,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泫然欲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受伤和怨毒。
午时热辣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即使站在花架的荫蔽处,依旧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度。
周知夏逆着光走来,身后是那堵开得如火如荼、五颜六色的花篱笆,怒放的花朵在强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她一步步走近,那光仿佛也随着她的脚步,跃动到了凌又又骤然睁大的、盛满了惊愕的眼底。
凌又又向来对人的“颜值”并不敏感。在她看来,没有内在支撑、经不起风霜打磨的皮囊,实在不值一提。
但在这一刻,当周知夏逆着光,带着一身清冷又强大的气场,清晰地映入她眼帘时,她仿佛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纯粹而具有冲击力的美丽。
朝她走来的这个人,真好看。是那种超越了性别、年龄、甚至超越了当下这混乱局面的、令人屏息的好看。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你今天…特别好看。” 这句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凌又又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瞬间窘迫得语无伦次,“不是!我…我的意思是…你…呃…” 整句话支离破碎,但第一句脱口而出时的表情和语气,却异常真诚,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
周知夏确实没料到,刚刚扇了别人一记响亮耳光的人,见到她第一反应会是这个。更没料到凌又又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准备好的第一套冷静调解方案,瞬间宣告失效。不过…生平第一次,她为自己这副皮囊感到了一丝庆幸。
凌又又彻底懵了,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窘迫地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知夏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过了几秒钟,周知夏才缓缓移开视线,目光平静地投向旁边捂着脸、眼神怨毒的贾晶晶。
四目相对。
周知夏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她对着贾晶晶,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符合上流社会社交礼仪的、无可挑剔的微笑——完美,却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贾晶晶对凌又又的喜欢毋庸置疑,那份执拗甚至偏执都写在她通红的眼睛里。
凌又又对她没有同样的感情,此刻看来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只是,周知夏忽然意识到一个尖锐的问题:自己以什么身份站出来?朋友?教练的发小?还是…别的什么?
无论哪个身份,似乎都缺乏足够的立场去介入这场情感纠纷。她应该尊重凌又又的独立性,相信她自己能处理好,或者…至少该保持旁观者的体面?
就在这个理智的声音占据上风时,心底另一个更强势、更带着情绪的声音猛然炸响,带着冰冷的讥讽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装什么清高!你看不出来这姑娘的私心有多重吗?她在觊觎凌又又!从开始就在阴阳怪气!你慷慨个毛线!凌又又根本不喜欢她!她刚才还骂你是‘老女人’!”
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周知夏刻意维持的冷静外壳。
于是,在贾晶晶怨毒的目光和凌又又无措的低垂视线中,周知夏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午后的热浪,带着一种奇异的、宣告般的平静:
“晶晶,今天再见到你,挺‘高兴’的。” 她刻意在“高兴”二字上加了微妙的停顿,“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贾晶晶瞬间变得惊愕和羞愤的脸,清晰地补充道,并在最后几个字上加了不容错辨的重音:
“哦,你别着急,我就是故意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