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他身后飘荡的恶灵密密麻麻。灰色的、佝偻的、沉默的身影,一个挨着一个,飘在半空中,跟着他往前走。宋稷走在前面,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牧羊人。后面跟着的,是一群饥渴的黑羊。只不过这群羊,随时可能把他这个牧羊人给生吞活剥了。
大雪此时已经淹没了宋稷的膝盖,雪灌进靴子里冻得他脚趾头都麻木了。宋稷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了一团雾。他不得不眯着眼睛,才能勉强看清前方的路。突然——“咯吱!”“咯吱!”脚步声从前面传来。宋稷的脚步猛地停住。过厚的积雪和满天散落的大雪挡住了宋稷的视线。白茫茫一片,他看不清楚对方是谁。
宋稷停下脚步的同时对面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两边就这么僵持着。宋稷整个人都快要被冻僵了。他的睫毛上结了霜,鼻子冻得通红,手指尖几乎失去了知觉。可他不敢动,万一对方是魔鬼呢?万一是魔鬼布下的陷阱呢?宋稷深吸了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他小声地问:“请问……是菲尼神父吗?”
对面没有动静,没有回答,也没有脚步声。宋稷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不是菲尼神父?那是谁?这个方向来的,不可能是安德烈他们,想到这里,宋稷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就在宋稷打算再问一遍时,“啪嗒!啪嗒!啪嗒——!”对方的脚步声突然急促了起来。对方,正朝着他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宋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脑子里,飞速闪过好几个念头,早知道出门的时候,把尼尔斯神父手中的那盏烛台带上了。那玩意儿那么沉,砸一下,鬼都得懵。还有,要是德斯坦斯在的话,他肯定早就准备好了武器。思索之间脚步声,已经来到了宋稷的跟前。“呼——”扑面而来的劲风。宋稷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朝着右侧倒去!“砰——!”一个重物砸在了雪地上,溅起了一大片雪花。然后——“哎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雪堆里传了出来。
宋稷:“……”他趴在雪地里,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从雪堆里挣扎着坐起来的人。黑色的长袍,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还沾着雪。可不就是菲尼神父吗?菲尼神父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吸气。宋稷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走过去扶起来菲尼神父。菲尼神父开心地抱住宋稷,“能看见你安然无恙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很感激主对我们的庇护!我们现在是否已经暂时安全了?安德烈他们呢?”
宋稷默默地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了他身后那密密麻麻、黑压压一大片的灰色恶灵。菲尼神父:“……”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当盖着黑色内衫的宋稷,和盖着黑色长袍的菲尼神父,出现在五人面前时——“马格努斯!菲尼先生!”安德烈第一个冲了上来。他兴奋地扑过去,抱住了宋稷。抱得很紧,宋稷差点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安德烈小声的说,“谢谢你带回来了菲尼先生!”然后安德烈转身又扑向了菲尼神父,“菲尼先生——!感谢主的庇佑,你没事太好了……!”菲尼神父揉了揉安德烈的浅蓝色短发,笑得一脸慈祥:“我不会有事的,主会保佑我们的!”
以利亚神父走上前来,拍了拍菲尼神父的肩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菲尼神父点了点头看向房间里的众人。目光一一扫过。以利亚、亨利、尼尔斯、沃尔夫……还有安德烈,加上宋稷,总共七个人,一个也不少。这是好兆头,也是好的开端!
菲尼神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以利亚神父和宋稷,将事情的原委,都简要叙述了一遍。两边的信息一对上整个事情的轮廓,就清晰了。菲尼神父听完,只是长叹一口气,“我们终究都不如克拉苏!这些事情,他早就提醒过我们!”菲尼神父的语气里,充满了自嘲与感慨。尼尔斯神父冷哼了一声,他显然不太认同菲尼神父对克拉苏先生的评价,他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尼尔斯神父讥讽着反驳菲尼神父,“他当然要提醒我们,毕竟他最得意的、最有可能成为审判长的学生和我们在一起!说不定他早就告诉了他的学生,只是某个一心想要当审判长的狂妄自大的人,不肯和我们分享这个有用的信息罢了!他害怕别人抢走了属于他的功劳,也害怕自己其实只是个庸才的事实被别人发现!所以哪怕会害死自己的队友,也要让自己成为最光彩夺目的那个人!”尼尔斯神父语气酸溜溜的,像泡在醋坛子里泡了几十年。
宋稷直截了当地回答,“尼尔斯先生,我并不知道您刚刚说的那些事情,在出发之前克拉苏先生继续没有说过任何与魔鬼阿巴顿相关的事情!”他并没有因为尼尔斯神父对他的嘲讽而生气,但他不想其他的同伴误解他是一个不值得托付后背的队友,一旦对同伴产生怀疑,这会大大降低他们的生存概率!尼尔斯神父冷笑,“谁知道呢?”
菲尼神父和蔼地笑了笑,他打断接尼尔斯神父和宋稷两人之间的谈话。只是和蔼地招了招手:“沃尔夫,你过来!”沃尔夫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尼尔斯神父。后者微微点了点头。沃尔夫这才走上前。少年的下巴依旧尖尖的,像一把斧子。可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最开始的张扬与不屑,多了几分……凝重。菲尼神父指了指那堵厚重的石头墙,“亨利找到了,这里有一扇门!门后面有我们的同类,你去试试,看能不能打开这扇门!”沃尔夫摇了摇头,他的语气有些低沉,“我已经试过了,这扇门被下了禁咒!我实在是打不开!”
菲尼神父没有意外,他点了点头,走到石墙前。“我来试试!”他拿出自己的十字架。那是一个木制的、有些陈旧的十字架,表面被摩挲得很光滑。菲尼神父将十字架,贴在了石墙上。然后,他低下头,轻声念诵了起来。随着菲尼神父的低声念诵,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墙上的灰尘,开始簌簌脱落。一层又一层,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擦拭着这面墙。灰尘、蛛网、霉斑……一点一点地,剥落下来。到最后——整面墙的灰尘都掉光了。只剩下一面光滑的洁白的石壁。
宋稷眯起眼睛,仔细看去。那面墙上,似乎……有纹路。菲尼神父再次朝着沃尔夫招手,“孩子,过来!”沃尔夫走了过去。他站在石壁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上了那面光滑的石壁。他低下头,紧闭双眼,死死咬住嘴唇。少年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嗡——”整座房屋开始摇晃。房间里的东西,开始四处挪动。桌子、椅子、柜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滑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天花板,仿佛被雪水腐蚀一般,变得暗黑潮湿,然后开始溶解,像融化的蜡油一样,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大门被两边的墙壁挤压,变得又高又窄。从一扇普通的木门,变成了一扇狭长的、拱形的石门。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一切变动停止了。沃尔夫“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而他刚才抚摸的石壁已然不见。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主受难的十字架。十字架是石头雕刻的,古朴而庄严。而沃尔夫的手正放在耶稣被钉住的双脚之上。
宋稷抬起头。天花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穹顶。穹顶上,是一群手拉着手、飞舞的天使。她们有着洁白的翅膀,温柔的面容。围绕着穹顶中央的一圈圣光,在永恒地舞蹈着。
宋稷一眼就看出来,这里是教堂,一座隐藏在民居之下的、小小的教堂!以利亚神父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眼前巨大的十字架。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我们的朋友……他在这里建了一座避难所!就在魔鬼阿巴顿的眼皮子底下!”沃尔夫脸色发白,默默地退到了尼尔斯神父的身后,但他的手还在抖!
“啊!”亨利突然叫出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他指着右边的角落。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一排破旧窗帘的后面有一个人,一个男人!他坐在一把老旧的木椅上背靠着墙。一动不动。他全身上下,都已经白骨化了。衣服烂成了碎布条,挂在骨架上。头骨微微低垂,眼窝是两个黑黑的洞。可只有一个地方,没有变成白骨。他的心脏位置,那里,是一堆干瘪下去的腐肉!黑乎乎的,皱巴巴的,像一块晒干的破布牢牢地贴在胸骨上。
男人穿着宽大的黑色长袍。虽然已经破旧不堪,可依旧能看出来那是神父的袍子。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可以看出来,他死前很平静,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痛苦的扭曲。就只是……坐在那儿,像只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