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揉了揉眼睛:“现在几点了,我还没有去学校呢。”斯图尔特则是安慰他:“没有关系的。我已经给你们学校去过电话了。”宋稷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的肩膀垮下来,后背松下来,整个人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黄油,软塌塌地瘫在床上。斯图尔特手中拿着一杯热牛奶和一个热面包。牛奶是白色的,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透明的珍珠。面包是圆形的,金黄色的,表面刷了一层蛋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边缘烤得微微焦脆,中间软软的,热乎乎的,散发着浓郁的麦香。
“先吃完东西,我再送你回去。”他把牛奶和面包递到宋稷的手中。宋稷拿起面包和牛奶,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不说还好,一说宋稷感觉自己已经饿得五脏六腑都缠绕在一块,像一团被拧得太紧的、快要断掉的麻绳。他吃得很急很快,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见到食物,又像一个怕食物会突然消失的人在拼命地往嘴里塞。
吃完饭,斯图尔特拿来宋稷的衣服和鞋子。斯图尔特说:“外面的雨很大,我只好拿到厨房给你烤干。”宋稷摸着手中柔软温暖的衣服,对斯图尔特感激得连连说谢谢。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一遍又一遍地蹦出来,像一颗一颗的、被弹出去的弹珠。
等宋稷换完衣服走出房门时,眼前是一个非常小的教堂,小到像是一间被放大了一点的、普通的民房。教堂的正中央的祭台处,是一个男人的雕像,灰白色的,石头的,五官模糊,看不清是男是女,低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眉头微皱。雕像的下面摆了两排长椅,木头的,早就变得破破烂烂了,椅背歪了,椅腿断了,椅面裂了,像几个在风雨中站了太久、终于站不住了的、佝偻着背的老人。
不过令宋稷惊喜的是,斯图尔特的身旁,坐着一个黑色长发的少女。那头发很长很黑,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从肩膀垂下来,一直垂到腰间。她身穿蓝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纤细的小腿。外面套了一件粉红色的针织外套,毛茸茸的,软软的,像一团被穿在了身上的云。
她与斯图尔特两人坐在长椅上,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小,像雨滴落在花瓣上,像两个在分享秘密的人。听到宋稷走出来,斯图尔特和瓦伦蒂亚不约而同地看向宋稷。两张脸,一张是男人的,硬朗的,沉稳的;一张是女人的,温柔的,明亮的。瓦伦蒂亚站起来,满眼的温柔。那温柔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一盏灯,不需要刻意点亮,它自己就在那里亮着。
她往宋稷面前走了两步,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蓝色的花。她看向宋稷的身后,目光在他的身后扫了一圈,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就你一个人?”她问。宋稷不理解瓦伦蒂亚的这句话。他的身后不是只有空气吗?不是只有那扇他刚刚走出来的门吗?不是只有那间他刚刚躺过的、没有窗户的、只有一支蜡烛的房间吗?
宋稷指了指斯图尔特,声音里带着一丝“还有他呀”的理所当然:“还有斯图尔特医生。”“还有呢?”瓦伦蒂亚接着问。她的声音多了一丝“你别装傻”的急切。宋稷迷茫地摇头。他的头摇得很轻,幅度很小,像是在否认一件他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又像是在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瓦伦蒂亚的表情瞬间冷淡下来。那双刚才还满是温柔的眼睛,此刻变得冷冷的,像两口结冰的井,又像两把没有温度的刀。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变成了一副没有表情的、冰冷的面具。“你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家了。”她的声音很冷很硬,像两块石头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响。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她的动作很快,像是一个在生气的人,又像是一个在赌气的人。宋稷情急之下一把拉住瓦伦蒂亚的胳膊。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臂上,隔着那件粉红色的针织外套,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冰凉的,像一块被放在冰箱里冻了很久的肉。
“我,我,我有空可以来帮你打扫房间。”宋稷找了一个很蹩脚的理由。那理由蹩脚得像是一双不合脚的鞋,穿上去不舒服,走起来不对劲,但你又不能光着脚走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一丝“你别走”的请求,一丝“我错了,你别生气”的认错。而瓦伦蒂亚只是看了一眼宋稷拉住自己胳膊的手。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冷,那么硬,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放开。”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宋稷的手上。宋稷如触电般松开瓦伦蒂亚的手。他的手指猛地弹开,像被烫了一下,又像被电击了一下。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挽留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对不起,我,我只是看见你太开心了。”他的声音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被老师训话时的认错。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