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乡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难道想要再被阿加呶追杀一次?”一句话把宋稷干沉默了。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那些鬼影,想起它们从雨夜里涌出来的样子,想起它们追着他跑的样子,想起它们把他从地上提起来的样子。他的后背一阵发凉,脖子后面那个被掐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阮玉有些不忍心。她看了一眼温乡,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宋稷,犹豫了一下。“那就给你降工资吧。”她说,“一个月三百欧,怎么样?下午没课的时间去打扫,包括周六日”宋稷想了想,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三百欧虽然少了两百,但还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他吃饭了。而且不用晚上去打扫,可以下午没课的时候去,赶在夜晚来临之前离开那栋别墅。
“好。”他点了点头,“那我每周下午没课的时候去打扫,尽量在天黑之前走。”温乡对这个决定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专心地开着车。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车子缓缓驶入阿德尔斯里德小镇前的山坡。雨雾笼罩着整座小镇,灰蒙蒙的,像一层薄纱。那些棕红色的房子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漂浮在云海里的岛屿。远处的雪山白得刺眼,山顶隐没在云层里,看不见顶。
随着越来越接近小镇,三人的气氛开始变得沉默。就连一直撒娇逗温乡开心的阮玉也是皱着眉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的担忧。她看着窗外那些灰蒙蒙的树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温乡将车停在艾玛太太门前的花园边上。三人下了车,温乡和阮玉站在车门处,望着小镇两边广袤的施瓦茨森林。那森林黑压压的,在雨雾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的,无声的,随时会扑过来。他们的眉头快要拧到一块去了,眼睛里映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最后,温乡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阿拉斯雪山。那雪山很高,很高,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幽幽的白光。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俯瞰着这座小镇,俯瞰着这片森林,俯瞰着所有的一切。
温乡的表情这才放松一些。他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下来。“幸好有阿卡斯雪山存在,”他说,声音很轻,“否则的话,这里将变成人间地狱。”阮玉抿着嘴,点点头。她的目光从森林移到雪山上,又从雪山移到那些散落在山坡上的教堂尖顶上。那些尖顶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这里的教堂不少,”她说,“但是光被那些死亡气息压住了,太微弱了。就像沉溺在深海之中的灯火——明明在亮着,却照不到任何地方。”
宋稷把脑袋凑过来,一脸茫然地问:“咋了?什么光?”温乡没有搭理他。他拍了拍阮玉的肩膀,说:“我们去艾玛太太的家中看一看。如果有脏东西的话,你应该能看见。”三人朝着艾玛太太的房子大门走去。
宋稷从那个透明塑料袋里翻找钥匙,翻了好一会儿,还没找到。就在这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艾玛太太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容,浑浊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看起来精神很好,比今天早上好多了,像是换了一个人。“欢迎回家。”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宋稷转身,露出身后的温乡和阮玉。他侧过身子,让艾玛太太看见他们,然后开口介绍:“艾玛太太,这是我的朋友——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他们是我在德国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他们今天送我回来,我想请他们来家里坐坐,可以吗?”
艾玛太太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回答很坚定,坚定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不可以。”她说,“我说过的,陌生人不可以来家里做客。”宋稷连忙解释:“他们不是陌生人,他们是我在德国最好的朋友——”,“对我而言,他们就是陌生人。”艾玛太太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宋稷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火辣辣的。他张张嘴,想再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温乡看出他的为难。他走上前一步,语气轻松地说:“没关系的,我们主要是来送你回家,顺便看看你住在哪里。下回如果联系不上你,我们可以来这里找你。”他看着宋稷,“你别多想。等你伤好了,可以来我和阮玉的住处做客。还是和上次一样,给你做许多好吃的。”宋稷心里一暖,眼眶有些发酸。他一直不停地对两人道歉,声音越来越小,像做错了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