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警长收回目光,看着宋稷。“所以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接受。”宋稷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是因为他从小就习惯接受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也许是性格不同吧。雷诺警长自己就是一个喜欢阳光事物的人——他从来奥格斯堡大学上学的第一天起就很讨厌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祖母家所在的那一片海滩,碧绿的海水,还有闪瞎眼的阳光。他喜欢金色头发的女生,不是那种安静的、阴郁的,而是那种活泼的、奔放的。而实际上,他现在自己也是死气沉沉的,疲惫不堪的。
想到这里,雷诺警长觉得无比烦躁。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口袋里的烟,手指夹着烟盒的边缘,犹豫几秒,最后还是忍住了。他没有把烟拿出来,而是双手在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抓了两把,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抓得更乱了。“之前关于斯特霍斯·欧亨的死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官方出具的公示。”他顿了顿。“实际上——”雷诺警长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隐约约的雨声。
“她不仅是内脏被掏空。”雷诺警长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的头上有一个洞。她的大脑被什么东西吸食干净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宋稷。“这绝对不是什么野兽能做到的事情。”宋稷的内心涌上一阵恶寒。那种冷不是从皮肤外面渗进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他想象着那个红裙子的小女孩,想象着她头上那个黑洞洞的洞,想象着那些白色的、黏糊糊的、还在蠕动的东西从里面被吸走。他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一股酸水顶到嗓子眼。随之而来的,是惋惜和愤怒。
“您的意思是,”宋稷的声音有些发紧,“杀死斯特霍斯·欧亨的东西,和那天晚上追杀我的东西是一样的——或者说,是一类的。”他想起那些鬼影。那些在森林边缘站着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枯树一样的鬼影。那些东西在斯特霍斯·欧亨失踪的那几天就已经出现了。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着小镇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宋稷的拳头攥紧了。“雷诺警长,”他的声音很坚定,一字一顿,“我确定就是那些鬼影。斯特霍斯·欧亨死亡的那几天,我在森林边缘见过那些鬼影。”雷诺警长有些惊愕地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那些鬼影第一次出现,”他问,语速快了一些,“是在你挖到那个黑色金属盒子之前,还是之后?”
宋稷心里微微一动。雷诺警长也知道黑色金属盒子的事情?他没有追问,只是如实回答。“如果说第一次见到那些鬼影,是在挖到那个黑色金属盒子之前。但是——”宋稷加重语气。“我挖出来那个黑色金属盒子之后,那些鬼影的数量比之前多了太多。”雷诺警长听完,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宋稷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
“这是两件事情。”雷诺警长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步伐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杀死斯特霍斯·欧亨的东西和阿加呶是一类的,但是本质上却不一样。阿加呶不会伤害无辜的人类——可那些东西会。”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宋稷。“你第一次遇到阿加呶的事情,有没有告诉其他人?比如说德洛特斯校长,或者阮玉小姐?”
“昨晚刚说。”宋稷如实回答,雷诺警长听完,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他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那口烟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尼古丁直接灌进血管里。然后他重重地吐出一团烟雾,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翻滚、扩散,很快弥漫在他周围。他看着宋稷真诚的脸,忽然意识到什么。
“对不起,”雷诺警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你不介意我在这里吸烟吧?”宋稷摇摇头:“不介意。”雷诺警长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灰色的蛇。“我现在正在追查杀死斯特霍斯·欧亨的生物。”他的声音很有力量,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我没有无视一个生命的消失。我做警察这些年,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死者。”
宋稷接住对方的话。“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认真,“我见您的第一眼,就知道您是一个好警察。”他是真心的。从第一次在雨夜的山坡上见到雷诺警长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那双疲惫的、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责任,像是坚持,像是一个人在很累很累的时候还在往前走的那种倔强。
雷诺警长愣了一下,他面对宋稷如此直白的夸奖和认同,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