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瀚下半年的董事会此刻正在那间最大会议室里开着。
气氛沉重得仿佛能够拧出水滴来。
那巨大的长环形红木桌面光滑如镜，却丝毫映照不出一丝丝的温暖，只散发出冰冷且昂贵的材质感，伴随着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其实每次开会，沈砚在走神的时候，都有想扔掉这张桌子的冲动，沉重、庞大…跟陪葬品一似的。如果不是那几个老家伙坚持认为这种不切实际的昂贵叫“彰显实力”…
厚重的窗帘被严密地拉拢，彻底遮挡了外界洒进的阳光，仅剩下头顶那盏巨型水晶吊灯投射下的刺眼光晕，明亮却毫无温度，将围坐在长桌旁的每一张面孔都照得异常清晰，却也显得格外刻板，仿佛每个人的表情都被冻结在了这一刻。
沈砚端坐在长桌的一端，她的背脊挺拔得如同冬日里傲然挺立、不肯向风雪低头的青竹。
她身着一套剪裁极为考究的炭黑色西装套裙，领口处系着一条精致的丝质暗纹领巾，妆容依旧保持着完美无瑕的状态，每一根发丝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它应有的位置上，仿佛连时间都无法在其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面前摆放着一杯清澈矿泉水，开董事会的时候，她是不会喝咖啡的，不能埋下任何可能出现纰漏的环节。
她的指尖看似轻松地搭在桌面上，目光则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董事的脸庞，眼神中的坚定一如既往。
然而，只有坐在她侧后方的苏蔓能够察觉到，沈砚那看似放松的指尖实际上绷得紧紧的，指甲的边缘已经微微泛白，显露出她内心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而她面前的那杯水，自会议开始至今，竟然一滴未动，仿佛成了她此刻心境的写照。
会议已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例行公事的财报分析和项目汇报环节刚刚落下帷幕。
明显的，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闷感，愈发浓重地笼罩在整个会议室的上空，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压抑和不安。
赵明远端坐在沈砚斜对面的位置上，他慢条斯理习惯地转动着左手小指上佩戴的一枚温润的玉戒指，动作优雅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看似温和实则暗藏虚伪的笑容，目光偶尔与旁边的几位董事进行短暂的交流，彼此间流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早已在私下达成了某种共识。
终于，在一段短暂的冷场之后，赵明远轻轻地清了清嗓子，开口发言了。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沈总啊，你从来星瀚这几年，到正式带领大家这一年…多…，所取得的成绩确实是有目共睹、不容置疑的。”他先是按照惯例奉承了一句，然而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中透露出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阴冷，“不过嘛，最近公司内部的一些动向，却让我和几位在座的董事心里，不免生出了些许疑虑和担忧。”
沈砚的目光平静地转向赵明远，并未立即出言反驳，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下文，眼神中透出一丝冷静与从容。
赵明远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别的方面我就不多加赘述了，单说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与‘炼·界’那位秦老板的合作事宜吧。”
一听到“炼·界”和“秦老板”这几个字眼，在座的几位董事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皱起。
显然，之前那些沸沸扬扬的隔空骂战、直播约架，乃至庆功宴上的不欢而散等事件，多多少少都已经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在他们看来，这些闹剧绝非一家成熟上市公司应有的体面之举，甚至有损公司的形象和声誉。
“先是那场引发全网热议的赌约，让公司成为了众人看笑话的对象。你还亲自出镜，看样子沈总对镜头还是很有感情的嘛……”
仿佛并不想让听的人回味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似的，他继续道：“紧接着又是器材安全问题的负面舆情爆发，尽管最终得以澄就清，但也耗费了公司大量的公关资源和精力；而最近呢，又因为一个课程推广文案的分歧，直接导致已经到手的合作项目推进受到严重的影响？”
赵明远一边摇头一边痛心疾首地说道，“沈总啊，我明白你非常重视与‘炼·界’的合作，也渴望借此机会实现创新突破。但是，是不是有点过于投入了呢？甚至可以说，有点公私不分了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在座的董事，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指责意味：“为了一个健身会所，一个性格如此…”他好像是在斟酌着措辞，却故意没有掩饰嘴角的蔑视，“鲜明且颇具争议的合作者，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影响到了公司其他重要项目的决策和资源分配！这不得不让我们心生疑虑，沈总你是否还能保持足够的理智和判断力，来稳稳地执掌星瀚这艘大船？！”
沈砚的面色依旧保持着平静，但她的眼神却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仿佛结上了一层寒冰。
她开口回应，声音清晰而冷静，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力度：“赵董，我之所以与秦书立下那个赌约，实则是事出有因，且最终为‘炼·界’和星瀚带来了巨大的流量和品牌曝光效应，相关数据报告早已呈交给各位审阅。至于器材安全风波事件，完全是有人恶意造谣所致，星瀚的危机公关团队处理及时且有效，最终成功逆转了舆论风向，甚至提升了品牌的美誉度。而新课程推广的暂停决策，则是基于对品牌调性和长期价值的专业判断，旨在避免潜在的风险。因此，我并不认为这其中有任何‘公私不分’或‘判断失误’的成分。”
“是吗？”赵明远冷笑一声，显然是有备而来，“好，就算你刚才所说的这些都言之有理。那‘飞跃科技’的那个AI短视频项目又该如何解释？！当初项目组提交了初步方案，前景被一致看好！只因为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和技术资源，而当时你正全力投入到为‘炼·界’处理那些烂摊子的事务中，迟迟不肯签字拨款！导致项目进度严重拖延！最后竟被‘36氪传媒’抢先一步推出了类似产品，白白丧失了市场先机！这个巨大的损失，沈总你又要如何解释？！这也是你的‘专业判断’吗？！”
赵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抬手示意秘书播放一段录音，会议室音响里立刻传出沈砚在项目会上略显疲惫的声音："这个'炼·界'的新媒体推广方案必须优先处理，技术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都向这边倾斜，其他项目暂时搁置。"
录音播放完毕，他拿起另一份财务报表拍在桌上，"这是上个月的项目经费流向——您亲自签字将原计划用于扶持新锐导演计划的三百万专项资金，调拨给了'炼·界'用于紧急公关！现在那些年轻导演集体向行业协会投诉星瀚违约，我听说已经有三家投资方因为你的决策打算宣布撤资！"
沈砚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微微一缩。“飞跃科技”的项目报告她确实曾经仔细审阅过，但当时经过评估认为技术尚不够成熟，市场风险较大，因此建议暂缓投入，进行更为充分的技术验证。
时间上更是不在启动炼·界正式推广期间。
而扶持新锐导演计划的那所谓三百万专项资金在项目正式启动之前，她作为CEO是有权对这笔资金做合理规划的。
投资方撤资这个更是无稽之谈！他们最看好的那几个导演，都是沈砚以前做艺术类访谈节目的时候采访过，很有才华，但缺乏资本和市场赏识的年轻导演。
项目立案初期，还是她本人亲自邀请他们加入这个计划的。目前脚本里，不少片段都提出过想要跟炼·界谈场地演员方面的合作，互推流量。
赵明远就是在混淆董事会里这帮只想分钱，顽固不化的老家伙。
本来当初她竞争这个位置，这群人就因为她是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曾经是公众人物的女人，还是小龚董的关系…诸多非议，那些无中生有的不堪传闻至今还有在业内流传…
直到她逼赵明远跟她用商务局的电商项目来对赌赢了之后，才拿到了足够的票数当选。
沈砚知道，赵明远一直不服…
于是今天，这合理的一切，在赵明远口中，就变成了她因为“炼·界”的事务而故意拖延？
她立刻意识到，赵明远这是有备而来了，甚至可能暗中操纵了信息，伪造了关键的时间节点，将两件本不相关的事情强行捆绑在一起，意图给她扣上一个“因私废公、决策失误”的沉重帽子！
而其中这个“私”很快就会被解读为“女人嘛，就是情绪化的物种，不够理性，这样肯定是会影响决策的…”
更甚者，也许还会有更难听的……
“赵董，‘飞跃科技’的项目评估报告上写得明明白白，暂缓推进的原因完全是基于技术风险的考量。而青年导演计划与‘炼·界’的事务毫无时间上的冲突和资源上的争夺关系，甚至未来有更多可挖掘合作的可能。您现在所描述的版本，与我了解到的事实真相存在着明显的出入。”沈砚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自若，但语速却明显加快了几分。
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澄清事实。
“出入？哪里存在出入？”赵明远立刻针锋相对地反驳道，他从面前的文件夹里迅速抽出一份文件，“唰”地一下滑到沈砚的面前。
“请你看清楚，这是当时项目组提交的拨款申请的时间戳！这是你要求补充技术验证的批复时间！二者之间隔了整整两周的时间！而在这两周的时间里，你沈总又在忙些什么呢？先是在和那位秦老板进行直播约架，之后又疲于应对‘炼·界’的负面新闻！这些还需要我一一提醒你吗？！”
那份文件上的时间戳显得格外清晰且刺眼。沈砚的心在这一刹那猛地一沉。赵明远果然在背后做了手脚！他一定是在时间记录上动了手脚，或者干脆伪造了这份申请记录！
将一份后续提交的、尚不成熟的项目方案申请，时间戳放到到了“炼·界”风波最为激烈的期间！
““这份文件…”沈砚刚要开口反驳，却发现赵明远的目光中透出一丝得意的冷光，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情绪，决定不能在此时表现出任何慌乱，必须冷静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攻击。
“沈总！”另一位一直保持沉默、年纪较大的董事终于开口，语气沉重而严肃地说道，“明远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即便在时间上可能存在一些误差，但你最近与‘炼·界’的捆绑确实已经到了一个非常紧密的程度。那个秦书，行事风格激进，争议不断，而星瀚作为一家上市公司，声誉和形象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你为了这个项目，屡次将自己置于舆论的风口浪尖，甚至影响到其他项目的正常推进，这本身，难道不是一种严重的失职行为吗？！”
“是啊沈总，董事会一直以来都非常信任你的能力和判断，但我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因为个人的…嗯…兴趣？而将整个公司带入不可控的风险之中。”又一个董事紧跟着附和道，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内心也充满了疑虑和不安。
“个人兴趣？……”沈砚冷冷地重复着这个词，始终挺直的身体往后靠上了椅背，双手交叠于胸前，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意味。
就是这个股东…当时她刚刚辞了省台的工作到星瀚，还是新媒体总监的时候。
前同事就私底下给她打过电话，说这个人头天晚上在商K里喝多了，搂着两个“公主”公开说：“沈砚这种出身小地方的女人，这么漂亮身材这么好，能上位不是很正常吗？从来没听说她有男朋友，总不可能还是个处女吧！哈哈哈哈哈……”
老同事让她小心这个人，她当时没放在心上。
工作这么多年，这样的声音从来没有停过，她一开始认为与其花精力生这种气，不如花精力多出一些成绩，用事实打这些人的脸。
可是这个想法好像跟这种人的脸一样，都没什么用。
现在都进化到要当她面开腔了！还是在股东会上…
沈砚心中的疑虑愈发坚定也更加确信无疑。
赵明远不仅伪造了证据，而且百分之百还在暗地里散布了更为恶毒的谣言！
他必然编造了某些她与秦书之间存在着超越单纯商业合作关系的暧昧纠葛！
而在过去，这群男人嘴里能吐出多么恶心的话语，她早已领教过无数次……难怪，他之前会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语气说出“公私不分”这样极具意味的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质疑声中明显夹杂着质询和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如利箭般射向沈砚。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因各种心理状态而夹杂的锋利寒意。
赵明远精心编织的罗网正在一步步收紧，利用半真半假的信息、伪造的证据和恶毒的暗示，企图将刚刚踏上CEO位置不到一年的沈砚逼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苏蔓站在沈砚身后，急得脸色苍白，双手紧握成拳，但在这种场合下她没有资格为沈砚辩解一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心中充满了无力和焦虑。
沈砚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迅速升起，直冲脑门，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清楚地知道，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发难，赵明远绝对是蓄谋已久，不可能轻易罢休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可能的反击策略和可以使用的证据。
然而，赵明远显然不打算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看着沈砚微微变化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随即给出了貌似有所回旋但是实际是带有明确引导意味的‘建议’：“沈总，基于以上种种原因，我和超过半数的票的董事经过慎重考虑，认为你目前的状态，已经不再适合继续担任星瀚传媒的CEO一职。我们提议，暂时由董事会代行CEO的职责，请你……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冷静一下。”
终于！图穷匕见！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砚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中血液流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