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认得那幅画。那是他在那间“小储藏室”里，某个情绪压抑到极致的深夜完成的。扭曲缠绕的黑色线条构成一个近乎窒息的空间，只有中心一点极其微弱、近乎熄灭的白色光斑，被层层叠叠的、仿佛锁链般的笔触紧紧束缚。绝望与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并存。

这幅画，不知何时被温淮序送到了这里。他记得这幅画，温淮序在某次找他找到画室的时候，他恰好在画这幅画，被揉在怀里玩弄过一顿，以拿来纪念为由，不由分说地问他要走了。

却没想到，被温淮序送到了拍卖场上。

他不认为会有人对这种压抑的作品感兴趣。

灯光聚焦在画作上。拍卖师开始介绍：“这幅作品虽然来自匿名新锐，但其蕴含的强烈情感张力和独特的视觉语言，已经引起了我们专业顾问团的注意。起拍价，八千元。”

短暂的冷场。有人低声议论，带着不解或轻微的嗤笑。八千块，在这种级别的拍卖会上，几乎是垫底的存在。

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意料之中。

“八千元，第一次。”拍卖师环视全场。

“八千元，第二次……”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的瞬间，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后排角落响起：“一万。”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场内的低语。林深下意识地抬眼望去，那是一位穿着中式改良外套、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他身旁坐着几位同样颇具艺术气息的人士。

拍卖师精神一振：“好，后排这位先生出价一万！还有没有更高的？”

短暂的停顿后，又有人举牌：“一万二。”

“一万五。”

“两万！”

价格开始缓慢攀升，虽然幅度不大，但参与竞价的人竟有好几位，其中还包括一位知名的艺术评论家。林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看着台上那幅承载着他无数个夜晚无声呐喊的画作，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它被“看见”了。他内心最深处、最隐秘的宣泄，竟然有人愿意为之付出真金白银，或者说，愿意为它而付出。

温淮序原本慵懒靠着椅背的身体，不知何时坐直了些。他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林深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震动和一丝茫然，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事。

“十八万！这位先生出价十八万！”拍卖师的声音激动起来，“十八万第一次！十八万第二次！十八万第三次！成交！”

拍卖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热烈了许多，目光纷纷投向那位拍得作品的艺术收藏家。对方满面红光地点头致意。

林深却像是被那槌声敲在了心口，整个人都懵了。十八万？他那幅宣泄痛苦、在温淮序口中“阴暗碍眼”的画，竟然卖了十八万？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席卷了他。

温淮序只是微微侧头，对助理低声交代了一句，甚至没多看林深一眼。拍卖继续进行，仿佛刚才只是拍掉了一件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几分钟后，林深的手机屏幕无声亮起，是一条银行入账通知。金额正是拍卖所得，扣除了微不足道的佣金，分文不少地打入了他的私人账户。

冰冷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却像滚烫的烙铁，烫得他指尖都在发麻。这不是温淮序施舍的零花钱，不是作为“影子”应得的“报酬”。这是他林深，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创作，被外界认可的价值。

拍卖结束后的酒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衣香鬓影的人群开始流动，交谈声更加热烈。

那位气质儒雅的老先生穿过人群，径直向林深走来。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而充满欣赏。

“林深，对吗？”老先生的声音很和煦，带着长辈的慈爱，“我是A市美术学院的刘明远，也是这次拍卖的顾问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