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清凌凌的声音响起:“我朝明明立有太子,名分早定,为何还要‘议’?”
跪在她身旁的周贵妃猛地转过头,眼中骤然迸出怨毒至极的光。她藏在宽大袖摆下的手,狠狠掐进亲生女儿大腿。
七公主浑身一颤,可看也不看母亲一眼,仍旧倔强地昂着头。
上首的太后端坐着,像一尊失了灵的木雕,对少女那石破天惊的一问置若罔闻。
福瑛长公主便是在这时,缓缓站了起来。
“母后,儿臣这里,有皇兄交托的一道密旨。”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
“皇兄当日叮嘱,此旨关乎国本,非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得轻易开启。儿臣彼时愚钝,未能了解圣意。如今想来,皇兄所指的时刻,恐怕便是此刻了。”
话虽委婉,意却昭然。
七公主听得胸中气血翻涌,可腿上传来的疼痛,让她一个字也再吐不出来。
她是可以不管不顾赌一把,但身旁摇摇欲坠的母亲,恐怕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雾气之中,迟三轻轻“啧”了一声:“看来今日这一架,是躲不开了。”
罗同目光紧紧锁在福瑛长公主身上,喉间溢出三个字:“再等等。”
上首,太后的听力,此刻仿佛又蓦然恢复了。她掀了掀松弛的眼皮:“瑛儿,这道圣旨,除你之外,可还有旁人能为凭证?”
“有的。” 福瑛长公主答得从容,“皇兄将密旨交予儿臣时,锦衣卫指挥使李芳贤李大人,亦在场亲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同一处。
李芳贤正跪在那里。
这位天子近卫首领,大概是这满殿人中为数不多,真正为君主之死而肝肠寸断的臣子。
此刻被骤然点名,他肩背微微一震,抬起泪迹斑驳的脸,喉头哽咽滚动,才艰难开口。
“回太后……长公主所言……属实。”
他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吸气声。
谁都知道李芳贤是先帝头一号的心腹,他说是,那便无人好说不是了。
太后缓缓点了点头:“既然如此。瑛儿,你便拿出来,给诸卿一并看看吧。”
福瑛长公主躬身应是,双手将一卷明黄帛书高举过额。
一名身眉眼低顺的大监碎步上前,恭敬接过,缓步退至殿中灯火最明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展开卷轴,尖细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
“朕承天命,御极有年……”
薄雾里,迟三带着玩味的低语,与那庄重的宣读声形成诡异的重叠:“我倒是听过一桩顶有趣的秘闻,说你那位好姐姐福,同咱们刚宾天的陛下……啧,可不止是兄妹情深。私下里,连龙种都结下了。好像就是最小的那位十九皇子,都说眉眼像极了长公主。可惜啊,同姓同族,终究是□□逆种,上不得台面。所以这么多年,也只能藏着掖着,当个没名没分的普通皇子养着。”
殿中央,大太监的声音平稳地流淌:“……夙夜忧勤,唯恐付托不效……”
迟三继续道:“长公主今日这一出,细想也在情理之中。天底下做母亲的,但凡有点指望,谁不想把最好的、留给自己的亲骨肉呢?就是不知道这密旨到底是真是假……”
殿中太监的宣读恰好到了最关键处,声调略略扬起,清晰地凿进每个人耳朵里。
“……皇太子朱见垠,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承大统。内外文武臣僚,当同心辅佐,共保宗社。长妹福瑛,性淑品端,堪为臂助,可多与参详,以固国本……”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寂静重新合拢。但所有人心中,已是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