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傻子还生怕城下看她不见,高声喊话。
“城外听着!陛下已龙驭宾天,遗诏罪己,天下共鉴!尔等兴无名之师,如今还有何话说?”
城下叛军阵中,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火把光影乱晃。过了约莫十几个呼吸的沉寂,一个声音从叛军深处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煽动。
“既然昏君已死,正是天命更易之时!我主裕王殿下,贤德英武,方为万民所望!尔等既知大势,何不速开城门,恭迎新皇入京,从龙之功,唾手可得!”
燕风面甲后的眉头微蹙。
不是这个。
她继续高喊:“荒唐至极!国有储君,太子殿下已承天命,入继大统!尔主不过一藩王,无诏擅离封地,私聚甲兵,围攻京畿,此乃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此刻不迷途知返,卸甲请罪,竟还敢妄称新皇?”
下边声音再度响起:“太子不过是坐困东宫、仰人鼻息的懦弱之人!何德何能统御天下?我主裕王殿下,文韬武略,更曾得先帝——”
“曾得先帝如何?”
燕风毫不客气地打断,语带轻蔑,“若真得先帝青睐,何以如今只是藩王?尔等罔顾法统,无非是为一己野心,涂炭生灵!”
那声音气结,随即强辩,“法统?成王败寇便是最大的法统!如今我军兵临城下,尔等困守孤城,徒增死伤。识时务者为俊杰!”
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不厌其烦数个回合。
终于,叛军阵中后方,爆发出一声不耐的怒喝。
“够了!朱祁炻算什么东西!他本就得位不正!当年先帝最属意的是本王!若不是福瑛——"
就是现在!
燕风眼中寒光骤闪,右手火把被她朝着声音来处猛然掷出!
燃烧的烈焰划破黑暗,犹如一颗乍然而至的蓬星,吸引了下方所有目光。光亮骤然前移,反而在它原先所在的城垛位置留下了一片盲区。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盲点里,燕风早已旋身、张弓、放弦。
弓如满月,弦震低鸣。
咻!
三支羽箭几乎同时离弦,挟着刺耳的尖啸,后发先至,竟超越了那尚在空中飞掠的火把。
箭簇撕裂空气,精准地射入方才声音源头那片甲胄丛中。
火把这才坠地,“呼”地一声,点燃了那片区域用作遮掩的草束。
火焰腾起,骤然照亮了核心处的景象。
众目睽睽下,裕王朱祁煴身着明光甲,被亲兵簇拥,此刻却骇然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深深没入的三支箭羽。
他脸上的狂怒尚未褪尽,便已凝固成巨大的惊愕与茫然,仿佛无法理解这致命打击到底从何而来。
他踉跄半步,手指徒劳地想抓住什么,却还是如遭斧斫的巨木般,向后重重仰倒。
“主上——!”
惊呼在人群中炸开。
裕王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望着头顶那片深邃的黑暗,瞳孔开始扩散。
他嘴唇嗫嚅着,吐出最后的低语。
“我输了,但朱祁炻……你也没赢……”
一切皆发生在转瞬之间。莫说城下叛军,便是城墙上站在燕风数丈开外的守军,也都惊得呆住了。
“开城门。”
“啊?” 孙彬猛地一激灵,魂魄仿佛刚刚归位,一时竟没听懂这简单的三个字。
“开城门。”
燕风又说了一遍。她已收好弓箭,转身看向孙彬。
“哦!开——城——门——!”孙彬这才彻底醒过神,几乎是扯着嗓子朝属下们嘶喊。
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铁链哗啦作响,包铁的巨大门扇在嘎吱声中,缓缓向内敞开。五万京营精锐,枪戟如林,在城门甬道两侧延伸出去的宽阔街面上沉默列阵。
火光映在无数冰冷的铁叶上,汇成一片令人胆寒的粼粼。
城下裕王残部本就如惊弓之鸟,此刻主君暴毙,城门洞开,面对的又是如此严整骇人的军队,那勉强维持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不知谁发了一声喊,人群轰然炸开,丢盔弃甲,向着来时的黑暗四散奔逃,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声绝望的哀嚎。
孙彬扶着垛口,望着外头溃散的乌合之众和己方的大军,一股久违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也曾年少气盛,凭着一身不错的根骨,怀揣着建功立业的梦想,从家乡小镇通过层层严苛选拔来到京城。
他甚至有幸,在数年前那场惨烈的京城保卫战中,作为最微末的小卒,跟随宗谦将军死守过一段城墙,见过血与泪的真章。
可帝都的水太深,关系盘根错节,没有背景的他,纵有几分勇力,也只能在底层打熬。
热情与棱角被一点点磨平,最后,他把自己卖给了有门路的岳家,靠妻子的嫁妆和岳父的打点,捐来了西城门守备这份看似清贵、实则闲废的差事。
几年安逸,他肚腩隆起,眼神浑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锐意进取的少年。
可就在此刻,城下大捷,他看着身旁这位,以近乎神话般的手段瞬杀敌首的将军。那股早已冷去的热血,突然重新烧了起来,烫得他手心冒汗,心脏砰砰。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
他决意要说些什么。
“燕将军。可是要率军出城了?属下,属下愿为将军牵马坠镫!”
燕风侧头看了他一眼:“不必了。你的职责是守好西门,不可有失。” 她不再多言,将两根手指抵在唇边,鼓气一吹。
一声嘹亮悠长的唿哨破空而起。
哨声方落,不远的某处,隐约传来一声嘶鸣相和。
蹄声嘚嘚,一匹暗色的矫健身影自黑暗中奔出,正是方才随她一道而至的老马。
燕风单手撑在垛口的石砖,整个人便自数丈高的城墙之巅跃下。
夜风吹起她玄色的衣摆,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她宛如天神降临,精准而轻盈地落在鞍上,竟未发出多少声响。
“驾!”
她清叱一声,缰绳轻抖。
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随即撒开四蹄向北疾驰。
身后,沉默的钢铁洪流亦随之启动,步伐由缓至疾,甲胄铿锵,追随着前方那一骑绝尘的玄色身影,迅速融入北方的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