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贞站在门边,看见那么多血,看见那张绝美的面孔惨白如纸,光彩尽失。
那一刻,她心中缠绕多年的嫉与怨,奇异地淡了。原来,她也会流血,也会露出这样虚弱丑陋的模样。
原来,她也只是个脆弱的凡人。
不知折腾了多久,一声细弱的婴啼划破了压抑,紧接着,是第二声。一双龙凤胎,竟在如此凶险中平安降生。
就在医官刚将两个孩子裹好的当口,产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走进来几个人,有男有女,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这重重禁地深处,无人通传,无人阻拦。
榻上的女子望向他们,眼中骤然爆发出悲恸。
那几个人径直走向产床,意图带走女子,对一旁襁褓中的婴儿却似视若无睹。
“不……我的孩子……”女子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嘶哑地挤出声音,手指向婴儿的方向。
为首者这才示意旁人去抱。然而就在这时,徐皇后向前迈了一步。
她太了解她的丈夫了,那位年轻英俊的帝王。他痴情,却未必长情;执着,却未必坚韧。若让那女子连同孩子彻底消失,他必定会像疯了一样去寻找。帝王的愤怒,是可以撼动山河的。
可若能留下点什么,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念想……
她的视线定格在那个女婴身上。
她伸出手臂,坚定地将那裹在襁褓中的小小生命,从产婆僵直的臂弯里接了过来,护在自己胸前。
留下这个孩子,是对即将归来的皇帝的一个交代,也是她身为皇后,在这诡异的局面中所能维持的最后一点尊严。
为首之人审视徐皇后片刻,漠然转身。他们带走了虚弱的女子与男婴,如来时般悄无声息。
而徐皇后怀中渐渐止啼的女婴,便是后来的瑛长公主。
这个故事,徐皇后在先帝故后常讲给公主听。再后来,她老了,便又把这故事翻来覆去地,说给身边的秋雯听。
秋雯是个忠诚的、合格又沉默的听众,但她自己心里知道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
她所亲历的版本。
那日,根本没有闯入的陌生人。龙凤胎的啼哭先后响起时,女子已因失血过多而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确实像随时会死去。年轻的徐皇后,她的主人,看着襁褓里两个新生儿,脸上却没有一点喜悦。
恐惧。
她害怕这两个流淌着那女子血液、又即将成为皇长子长女的孩子。
于是,在弥漫着血腥气的产房内,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支开了旁人,只留下最信任的秋雯。她颤抖着,用一床柔软的锦褥,亲手闷熄了那初生男婴细弱的啼哭与挣扎。
一个离奇的故事被迅速酝酿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重赏与威胁牢牢封住了口。徐皇后深信皇帝会接受这个说法,毕竟那女子本就美得妖异。最后,是秋雯奉命去做最后的处理。
意外便是在这时发生的。
秋雯在深夜的乱葬岗发现,那被草草丢弃的女子与婴孩,竟都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
她那时还很年轻,心肠也很软。她实在无法补上最后一击,于是最终只是仓皇覆以薄土,便回宫复命,谎称一切已办妥。
自那以后,徐皇后再未能怀上身孕。宫中妃嫔不断,却没有新的孩子诞生。只有秋雯知道,那些送去各宫的滋补汤药里,掺着什么。
岁月流逝,徐皇后的地位越发稳固,可她的胆子却似乎越来越小。她开始笃信神佛,吃斋念经,宫中的香火从未断过。
可她还是时常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涔涔。她永远忘不了自己亲手扼杀的第一个生命。愧疚与恐惧日夜蚕食着她,她衰老得很快。
而秋雯,始终沉默地侍立在一旁,为她梳头,为她披衣,听她反复讲述那个编造的、充满神秘与无奈的故事。
她看着主母在谎言与自我折磨中日渐枯萎。然而岁月也磨硬了她的心肠,所以她闭上了嘴,守口如瓶。
她从未说过,那个孩子,或许并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