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这才进了刑部大门。
因着门口这点小小的耽搁,里头得了消息,洪茂已匆匆赶了出来。他正待拱手寒暄,却一眼看到了宗恂。
短暂的发愣后,洪大人像被注入了某种滚烫的情绪,笑容的弧度骤然放大,透着一股燕风从未曾领略过的、近乎灼人的谄媚。
“宗将军!稀客,稀客啊!什么风把您给吹到咱们这刑部来了?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将军风采更胜往昔,真是……”
一串吉祥话如同开了闸的河水,眼看就要滔滔不绝。燕风忙上前一步,打断道:“停,停。洪大人,闲话稍后再叙。今日来,是有正事。”
洪大人脸上笑容丝毫未减,连连点头:“是,是,正事要紧,正事要紧。宗将军,燕大人,快请里面叙话!”
值房里,燕风开门见山:“洪大人,刑部大牢里,三皇子案中拘押的那些叛军,可否带我见见?”
洪茂显然始料未及,他干笑两声,眼神却飘忽着:“燕大人说的,下官有些听不明白啊。”
燕风盯着他:“怎么?人不在这刑部大牢?难道是关在我北镇抚司了?怕是我未老先衰,老眼昏花,自己竟不知道。”
“燕大人哪里的话。” 洪茂陪笑,“下官……想起来了。原先确是收押了一些,但后来细查,罪责轻的,该放的也就放了。剩下那几个罪大恶极的。唉,也不知是自觉无颜面对君父,还是惧怕严惩累及亲族,竟都在狱中自裁了。如今刑部大牢里,确然是一个相关的也没了。”
“自裁?”
燕风微愣:“自裁了几个?”
“这个……好像……约莫有四五个吧。其实细想,这也算情理之中。朝廷待他们素来不薄,他们一时行差踏错,险些酿成泼天大祸,心中愧疚难当,更怕祸延家人,一时想不开,也是……自然的事。” 他又开始那套四平八稳的说辞。
燕风失了耐心,又一次打断:“此案主审,是刑部的哪位大人?”
“这……”
洪茂脸上的为难更重,支支吾吾:“此案干系重大,涉及皇子,审理过程……多有不便透露之处。主审之人嘛,自然是……”
他“自然”了半天,也没自然出个名字来。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自进门后便静立一旁的宗恂忽然开了口。这是他今日踏入刑部后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刑部的某位大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李芳贤李大人吧。”
洪茂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些,像是肩膀上卸下了个沉重的担子。
“宗将军是如何得知的?此事知晓的人可不多。”
宗恂笑了笑:“猜的。”
锦衣卫指挥使李芳贤是个‘极好相与的好人’,这是朝中上下皆公认的事。
但仔细想来,这评价多少有些浮于表面。毕竟坏脾气是失意者的铠甲,而顺风船上的人,自然无须这般硬刺。任谁坐到李大人如今的位置,大抵都能有个好脾气。更何况李大人相处久了,其实偶尔也能见出几分棱角。
这个评价的由来,主要还是因为李大人虽然占着朝中按理说最令百官胆战的位置,却终日只是安心做一个钓鱼佬。
而他之所以还能稳坐此位,倚仗有且仅有一个——皇帝。
当年今上北狩,正是这位老好人,凭着一腔忠勇寸步不退护在御前。待皇帝重掌乾坤,这份患难之情,便化作了无人可撼的信重。若此案由他主审,背后之意,不言自明。
燕风从值房里出来,朝宗恂苦笑了笑:“看来不必再查了。”
宗恂赞同点头。
燕风回头瞥了一眼——四下无人,洪茂已借口事忙离开。她低声叹道:“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陪我再走一处吧。” 说罢举步便走。
宗恂自然地握住她手腕:“杨胜他们还在前厅,不一同叫上?”
“又是一件麻烦事。”燕风皱眉,“让他们吃刑部的饭吧,咱们悄悄走。”
宗恂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了笑。真拿她没办法。
将至衙门口,却见罗同已候在那儿。他见两人出来,淡淡道:“来时坐车,归路不知如何走了。”
燕风道:“无妨,你随我们一趟。”
她对一旁衙役交代:“本官有急事须处置,劳烦转告我几位属下,请他们自行回北镇抚司。”
三人快步离开衙门,经过一条僻静窄巷。
宗恂轻声问:“是谁?”
燕风低低说了一个姓氏。
原来他们昨夜商定,今日要借罗同读心之能,探出下属中暗藏的内鬼。
早上刑部衙门口的那几个铜板的推让,便是燕风和罗同提前商量好的传递信息的暗号。
罗同接过话:“其中尚有内情,一言难尽,今夜再细说。此刻是去哪?”
燕风道:“徐府。我还想再见一次徐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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