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胜方才上船时不慎湿了鞋袜,此时只觉双脚闷得难受,想着透透气,便顺势脱下了靴子。
这一脱,一股仿佛经年累月、又颇具‘底蕴’的浓郁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强势地占据了这方寸之地。
陈青正整理着自己简单的行囊,动作突然顿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嘴唇,垂下眼帘。
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杨胜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黝黑的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嘿嘿干笑了几声。
他这老实人一觉得尴尬,嘴上就忍不住要找些话来说,偏生这船舱隔断的木板薄如纸片,他自己的嗓门又天生洪亮。
“那个……陈兄弟,”
他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左右。
“我听说,你是住在燕大人家里的?你跟燕大人……私下里交情一定很好吧?”
这是一个人人心照不宣,却无人敢问的问题。
刹那间,旁边几间房内,连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都没了,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听得隔着那薄薄的木板,陈青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也谈不上……” 他顿了顿,最终用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语气道:“我是燕大人给她表妹江小姐招的上门赘婿。”
“噢——!”
杨胜恍然大悟的大嗓门震得木板仿佛都在颤。
“原来燕大人还有个表妹啊!那一定长得挺俊吧?你小子可真有福气啊!”
陈青似乎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随后,他大约是抬手指了指隔壁燕风那间房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她……今日也来了。”
这话一出,周遭刻意维持的寂静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隔壁房内,江鱼把烧得通红的脸深深埋进掌心,又从指缝里狠狠瞪了燕风一眼。
后者正靠躺在板床上,表情惬意,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
江鱼‘腾’地站起身:"我去外面透透气!"
隔壁杨胜终于意识到这隔音的简陋,讪讪地闭了嘴,没再做出什么点评。
“正好。"燕风懒洋洋开口,"看看午饭好了没,好了就带回来。我不想出去了,这船,晕得很。"
江鱼没好气地回头:"晕船?你什么时候添了这毛病?"
燕风轻笑一声:"我的好表妹。你不知道的表哥的事儿,还多着呢。"
*
船舱里闷得人发慌,江鱼取来午饭后便又出去透气了。
左右隔壁的四个锦衣卫下属也各司其职,上船巡查去了。
唯有燕风,从上船起便借口晕船不适,独自窝在舱房里。
今日的午饭是豆芽汤面。
燕风执箸在碗中拨了两下,望着那清汤寡水,不由暗暗啧舌,腹诽二皇子实在抠门得紧。
按常理,开船首日食材最新鲜充裕,伙食本该丰盛,往后才渐趋简单。
如今头一顿就如此寡淡,往后寻常船员与随行人员的饭食,便可想而知了。
自然,二皇子那头定是珍馐满案,另当别论。
她挑起几根面条,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一狠心,一筷子一筷子地将面条悉数拨进了早备好的空罐子里,预备着夜深人静时再悄悄处理掉。
此举实属无奈。
临行前一晚,她又去了一趟兰香馆。可那迟三只说“到时自有安排”,要她“里应外合,见机行事”,一脸高深,具体计划却死活不透。
简直让人疑心他根本什么都没想好。
但为稳妥计,这船上的餐食,她是一口也不敢沾了,只打算靠自带的干硬面饼与肉干充饥。
毕竟,迟三那人,可是有‘下药’的前科的。
面条将尽,碗底竟露出了三截小小的肉丝。
燕风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原来还是带了荤腥的,藏得这般深,不仔细还真发现不了。”
她小心将那三条肉丝一一挑起:一条粗长壮实,一条中等匀称,另一条稍短却更敦实。
倒恰似她那三名属下的身形——
杨胜高大魁梧,白砚生清瘦修长,严炳安稍矮却精悍。
“会是谁呢……”燕风指尖轻点桌板,目光在三根肉丝间来回逡巡,心道那“朱厌”,多半就在这三人之中了。
她盯着看了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目光却渐渐在那油润的肉丝上停驻,竟生出几分不舍来。
“真是造孽,”她轻声咕哝,“好好的吃食,糟蹋了。”
终究是没舍得将这几条难得的肉丝也一并倒入弃食罐中。
她想着,等江鱼回来,便给她吃了吧。
反正那丫头身手本就稀松平常,药不药的,于她而言,差别倒也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