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恂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默了片刻才悠悠开口。
“他说,我是你的小白脸。”
“噗——!”
燕风一口水喷了出来,险些当场呛死。
她一边咳嗽一边在心里狂骂:迟三你个狗东西,嘴里还真吐不出象牙。
宗恂伸手极自然地为她拍背,又在她耳边轻语:“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我又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言语间,微暖的吐息便拂在她脸侧,带着一股清淡的茶香,同方才水壶中如出一辙。
她想装作若无其事,却觉浑身血气都往脸上冲,整张脸都要被煮熟了。只得‘腾’地站起来,扬手引来一阵北风,狠狠拍在自己面上,方觉舒爽了些许。
清醒了几分后,忽然想起家中还有双殷殷的眼睛在等她。不敢再转头看他,她便装作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对了,将军,陈青如何了?说到底是我们连累了他,白白受了一个多月的牢狱之灾。你把他安置在哪儿了?江鱼原本还打算让他住我们宅子……现在想想,怕是也不妥了。”
“我们”二字入耳,宗恂听得极是受用。
他终于移开那双像向阳花似的追着燕风转的眼睛,轻声笑道:“放心,这次我只是罪名不成,他却是立了功。过几日定有好前程等着他。现在嘛,他就歇在我这里。”
宗恂伸手指了指屋檐下,“就在你脚下这间。”
燕风一惊,竟就在脚下吗!她心里顿生一种‘被人当场捉奸’的羞耻感。
慌乱间差点站不稳,见宗恂伸手欲扶,她又连忙强撑住身子,‘嗖’地坐回原位。
宗恂面上神色突然变得落寞,他收回了落空的手,叹道:“我既知你所图,便早知会有这一日。”
“此风波过后,咱们便是明面上的仇敌。往后若在人前,再不可同从前那般说笑自如。”
“还有” 他眼神望向远处的楼宇,“我这处倒无甚牵挂,毕竟是男子,旁人左右不得我。可你……既重得了公主的位子,总归是要嫁人的。”
“为你日后计,咱们,还是避嫌的好。”
燕风听着,脑中轰然一响,热血翻滚,怒气也随之上涌。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她盯住他,眼神灼灼:“谁做得了我的主?这公主的名头若没用处了,弃了便是,有什么可惜?我才不会嫁给旁人——”
话音未落,天地骤然颠倒。
那双原本盛满郁色的眼眸倏然逼近,瞳仁里星河璀璨。
在她怔忡的瞬息,忽有一触温凉,轻轻覆上唇瓣。
她没有推开。
于是来人便长驱直入。
他的手掌托住她后颈,带着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一寸寸揽近。
燕风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得胸腔里那颗心挣脱了桎梏,擂鼓般轰鸣。恍若烟花在灵台炸裂,星火顺着唇齿游走,烧灼每寸血肉。
月光潋滟,风声渐杳,唯有檐角铜铃轻颤,为此刻作无声见证。
两人的影子紧贴,倚在屋脊之上。
天地间只剩彼此交织的吐息与心跳。
*
正是睡得迷迷糊糊,江鱼忽觉房中多了一道光源在眼皮底下乱晃,照得她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突然想起燕风几日前叫她务必小心的叮嘱,顿时一激灵,倏地睁开眼——
房内果然不知何时点起了一盏小灯,一个人影背对着她,正伏在小桌前,借着灯火翻看什么。
江鱼心脏骤跳,捂着胸口就要尖叫。
那人似有感应,转过头来,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是别人,正是燕风。
江鱼顿时松了口气,劫后余生般靠回枕上。
定睛一看,却又被眼前的燕风吓了一跳:她眼下浮着青黑,眸光却灼灼;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尤其是唇瓣殷红欲滴竟像是肿了。
乍看像只索命的艳鬼。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我这儿做什么?”江鱼压着嗓子,忍不住埋怨道。
燕风手中册子又翻了一页,头也不抬。
“睡不着,来你这儿看看话本。”
江鱼瞪了她一眼:“叫你别喝那么多酒!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能喝的。日夜颠倒的,能睡得着就怪了……”
“等一下,我这能有什么话本?”
“喏。”
燕风抬手一扬:“你什么时候会识字,还开始看书了?”
那册子封皮一亮,江鱼只觉全身的血都凝固了。
竟是自己压箱底的《春色秘言》!
这下轮到江鱼心慌了。
她心里大叫:老大难不成全身上下长满了眼睛?怎么连这个也能找到!
面上却只能讷讷狡辩:“不是你让我有空学学识字么?可你平时又没空教。我上回跟淑瑶出门,遇到个婆子神神秘秘地拿出十几本,说都是孤本。淑瑶……就和我一起挑了几本。有空的时候我们凑一块儿读,碰上不懂的字就抄下来,回去问她大哥。她家管得严,就先暂放在我这儿。你要是不允,我明日就还回去!”
一口气说完,江鱼额角已渗出细汗。
燕风却未细听,只在她提到“还回去”时抬了抬手,淡淡截断。“不必,不必。”
随即复又低头,灯火映得面庞更红。
她凝视着册页上的内容,若有所悟,轻声喃喃: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