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将军战功赫赫,国之干将,岂容构陷!”
“行事专横,礼法不顾,公私混淆!”
朝中骤起波澜,风云欲来。
锦衣卫例不列朝,朝会上群臣激辩、御史抗章之盛,燕风自然无缘亲见。但只看署中属员一个个神色如土,便知局势不妙。
然而,令人玩味的是,面对这般汹涌官怨,皇帝却并未如往常那般从善如流。
早朝时他神色阴郁,一言未发,而一整日过去,宫中仍无半点动静。
当日傍晚,燕风如常下值。
她一进宅门,便脱下公服,披了件家常衣裳,静静坐于暖炉前,闭目不语。
自早间杨胜火急火燎跑来说“被御史弹劾”,她便一直这样怏怏的模样。
江鱼不敢触霉头,小心奉上热茶。
她接过,却未喝,只问:“去曹府前看看,看曹公公回来了没有。”
江鱼应声而去,半柱香后归来:“还没见着人。”
燕风点点头,不再言语。她起身走入内室,不久又出来,手中拿着一壶酒。
“我自己待一会儿。你自歇息去吧。”
江鱼犹豫片刻,终究退下,替她掩门。
屋中烛火微摇,燕风独自坐于榻前,一杯接一杯,慢慢饮尽,一派借酒消愁的苦闷之状。酒至微醺,她抬手按了按眉心,终于起身,倒在榻上。
夜愈深,风愈紧,窗棂吱呀作响。
她静静躺在棉被之中,一动不动,仿佛已沉入梦中。
许久后,被中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在那团温软黑暗之中,她嘴角渐渐不受控制地上扬。胸腔激颤中,她无声大笑:
“成了!”
*
这场风波始于薛兆,亦是他最早察觉异样。
薛兆,建熙十五年进士,历仕四朝三帝,坐镇刑部至今十余年,威望深厚、心思深沉。
他一手执掌天下刑名,但真正熟稔于心的,却是那些帝王喜好与权门秘辛。
他之所以如此迅速地上奏参劾燕风,固然有对其当众驳难的怨气,更是因为他自信知晓:宗恂不能死。
宗恂十七岁起纵横沙场,南赣血战、军功赫赫,被南赣百姓尊为战神——这固然是一重护身的铠甲。
然而真正让薛兆断定皇帝不会下死手的,并非战功,而是他那另一重身份:福瑛长公主的独子。
宫中多年前的旧事,他怎会不知?
陛下登基前不过宗室旁支,福瑛却是当朝公主、先帝膝下唯一的掌上明珠。
年少时两人感情甚笃,甚至算得上情状暧昧,虽然后来公主另嫁他人,断了这段同宗不伦之情,但外头从来传得绘声绘色。
只要枕边香风未冷,陛下就不会真的容忍宗恂死于狱中。
薛兆相信,自己这一道折子,表面是弹劾奸人,实则是借风行船,替皇帝解围。
君子不诛忠臣,皇帝的名声依旧可以洁白无瑕!
至于燕风为何非要咬死宗恂?
他自有一番解读。
燕风此人,来历模糊、身世不显,却在北镇抚司横空出世。世间升迁多凭政绩人望,而他呢?
薛大人猜,燕风背后大概便是五公主了。
他那副不露真颜的面具,怕也并非为疤痕所迫,反是为掩俊色!
朝中皆知五公主喜爱美姿少年,故而年过十八迟迟未嫁。更有传言,她早年亦曾对宗恂动情。那位年少成名的南赣战神,曾是多少深闺梦里的英雄。
昨日他亲眼见过狱中那青年将军的模样,便知此说并非妄言。
如此一来,燕风欲除宗恂,非是因公,而是情仇妒念使然!
薛兆自以为一番推演入木三分,当日击节自喜,认为弹章一出,定能正中皇帝下怀。
岂料事与愿违。
直到翌日清晨,才有口谕传至刑部:“宗恂案中无实罪,予以释放,回府休养。”
薛兆原本心头一松,谁知接下来却无任何处置燕风的明诏,仅有只言片语道:“镇抚司使近来烦忧过甚,着令休养数日。”
非贬、非罢,甚至连申饬都算不上。
一切,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薛兆心头顿生寒意。皇帝一个“休养几日”,竟打算压下百官联章、舆情汹涌?
圣上此番态度,与平日处理廷怨之法大为不同。
他沉吟许久,越想越不安,忽地生出一念:莫非那燕风……竟是奉了圣意而动?
一念及此,冷汗涔涔。
他立刻暗中传令,命自己安插在御史台与六部的线人暂且按兵不动,勿再提及此事。
这一场讨伐,至此才悄然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