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早饭吃得兵荒马乱。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她逃也似地冲出帐外。
帐帘落下,将他那道带着侵略性的炙热视线挡在了后头。她停下脚步,狠狠地吸了口冷风,脸上的燥热才慢慢散去
紧接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又涌了上来,燕风觉得像是怀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连脚步都轻快得能飞起来。
这便是,美梦成真的滋味吗?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一抬头,猛然发现日头已经老高。
“糟了!要迟了!”
一个翻身,她已飞掠而去,直奔试场。
*
边卫月试。优者赏、劣者责。
这原本是边军每月一度的大事,关乎升调赏罚。可近几年,月试的实际意义被一点点剥离,不再与将卒的升迁问责紧密挂钩,反倒演变成了一场游戏。
究其根本,则是因为大靖虽仍旧处于三年前的屈辱割地劣势,却与边瓦在某种微妙的平衡和默契下,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稳定。这种稳定并非真正的和平,却也让预算一降再降,朝廷对边军考核也逐渐松懈。既无统一考核名册,也不再一板一眼地人人登记,取而代之的是各营自行选派好手,争抢一个头名营的虚名,赢个喝彩与些许脸面。
这般月试,虽早失了原本的威严,却也因其松散热闹,反而吸引了不少人参与,尤其成为各营炫技交锋、暗中较劲的绝佳场合。
燕风才刚抵达试场,就看见江鱼从另一头气喘吁吁奔来,头发歪歪斜斜,还绑错了靴子,一脚高一脚低地跑得飞快。
陈青正蹲在擂台边啃干粮,一见两人,调笑道:“哟,约好了都这个点儿来?”
燕风不理他,一副我今日心情极好,不和你计较的神色。
“意外、意外!” 江鱼边说边喘,“好歹赶上了,你们就等着看吧,我早就准备好了!这回十里飞足,我肯定能有名次!”
陈青咬着馍饼,含糊不清地笑:“真的假的?你那靴子都还没穿对呢。”
“哎呀,都怪那群破鸟,”江鱼手忙脚乱地系着靴带,嘴上也没闲着,“平时五更天就叫得烦人,今天一个不叫,让我一觉睡到了辰时。”
燕风正活动手腕,闻言心头一动,视线扫向天际。
今天,是有些静了。
江鱼还在嘀咕:“可能是天冷了要南飞了吧。不是都说大雁南飞嘛?刚好撞上今天,真晦气。”
陈青失笑:“大雁才南飞,山雀飞个什么劲儿。再说了,上个月你不也迟到?那时候山雀也南飞啦?”
江鱼被怼得一噎,抓抓头发嘟囔:“反正我赶上了,什么也没耽误。”
正说着,那头十里飞足的考官已经举旗召集。
江鱼喊着“来了来了”就要去,见身边两人不动,问:“头儿,你不去吗?”
燕风笑笑:“早上吃太撑了,跑不了。”
陈青正要开口,江鱼“哦”了一声转身就跑,临走还回头白了陈青一眼——又没问你。
陈青讪讪地肘了肘燕风:“你也不去?别拿吃多了当借口。我还不知道你?你那肠胃是铁打的,吃得越多跑得越快。”
燕风出了神,没有搭腔。
陈青也收了笑,自顾自低声道:“不过低调点也好。你那轻功太扎眼,小心成了活靶子。卢校尉就是个教训……”
“卢校尉?”燕风回神,皱眉问:“他怎么了?这阵子确实没见着他。”
“你不知道?就上个月月试,你和将军刚回来那天。一营那个叫石承嗣的和卢校尉对擂,在枪头抹了毒。卢校尉只是被划了一下,毒不深,但折腾得够呛,最后还是他家里派人来把他接走了。”
“石承嗣……”燕风神色一沉,“和石亨什么关系?”
“他表弟呗。你说巧不巧?”陈青压低声音,“他敢下这手,十有八九是记恨将军,把账算到卢校尉头上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卢校尉是我送上船的。”陈青颇有几分自得,“他家动作快着呢,三天内就派人来接。我从前跟将军说过家里开医馆的事,大概是记住了,就让我跟着去送,还叮嘱了我保密。”
“你家不是开武馆的吗?”
“嘿嘿,都开都开,就许你天天赖在将军身边,不许我进步?”
燕风失笑,却没搭话。
陈青又道:“后来石承嗣也没被怎么处理。军里水深着呢。石亨虽然被押了,但他这些年把他全族的壮丁几乎都塞进来吃皇粮了,根基扎得深。再加上石承嗣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将军也就按下不提,估摸是等以后再找机会算账。”
燕风眉头越锁越紧。
陈青拍了拍她:“哎,你也别太担心。这次月试前,兵器全都检查过一遍,不会再有人搞鬼了。”
沉默片刻,燕风忽地问:“陈青,上次月试前,鸟也没叫吗?”
陈青一怔:“这我哪记得?不过好像听江鱼抱怨过。你问这个干嘛?”
“我也说不上来,”燕风轻声道,“只是雀鸟比人灵敏,若一早全都集体噤声,多半是来了什么猛禽……比如草原上的金雕。那种猛东西极少靠近人多的地方。但我总觉得,最近在哪儿,好像见过。”
她望向空荡荡的天际,心底却泛起一丝不详。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越是心情大好,越容易出事。而今早,偏偏是她这辈子最欢喜的一次。
陈青原还想打趣,见她神情凝重,终于也收了话头。
“那我会小心的。今日除了弓试,我哪也不去,就守在将军身边。你若真觉不对劲儿,就去转一圈,发现什么,随时来找我。”
“嗯。” 燕风点头,“但愿无事吧。”
贼老天,可别又坑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