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分明近在咫尺,竟再无相见。宗恂初时只觉怅然,久而久之竟生出几分恼意
不是恼她,而是恼自己。何苦这般患得患失?又为何甘愿将喜怒,寄托于旁人一举一动之中?
索性将那一腔情意强行压回心底,只当是一场无痕春梦。
好在,他还有事可做。
这日,恰逢燕风营中开荤第一日。他按旧例备下饭菜,想了想又在托盘底压了一张纸条,写道:
“有事离营,至多二十日即归,勿声张,勿寻。”
夜半,燕风如往常一般潜入帐中,刚揭开食盒,忽然发现盘底露出一角纸页。她展开一看,神色骤变。
根据她在宗恂身边有且仅有的两次可怕经历,这种悄然离营的举动,十有八九他又是去找死!
她哪里还坐得住?
她飞快回帐唤醒江鱼,匆匆交代几句,便换上便装,收拾干粮,拿一张厚毡披身,趁夜色翻上了宗恂的帐顶。她蜷伏屋檐之上,静静守着,只要宗恂一有动静,她便要立刻尾随而去,断不能再让他独自涉险!
其实她也大可径直去找宗恂,当面问他此去又想做什么,若是又要以身涉险,便该三思,或者至少应该带上她一块儿。
然而她终究没有这么做,因她心中明白,那些心里藏着寻死念头的人,是听不进旁人劝的。宗恂这一次好歹还留了张纸条,若是自己贸然前去质问,反叫他提防起她来,恐怕以后连只言片语都不会再留。
再者,她已躲着他多日,心里总觉得心虚和愧疚,连见他一面,都有些不敢了。
丑时三刻,宗恂果然悄悄出来了。
他换了身打扮,行装简便,步履无声,身影转瞬便没入夜色。燕风目光紧随,只见他往北地临水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那是何家驻地,他果然又要去涉险!
燕风顾不得多想,立刻跟了上去。宗恂的轻功不错,而她却更胜一筹,自信宗恂绝察觉不了她。
走着走着,宗恂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一处高高的河岸上,低头看着下面滚滚而过的苍河。风吹得衣袂猎猎,像是下一刻就要振袖而去。
燕风心中一紧。
果然,下一刻,宗恂纵身一跃。
“扑通”
重物落水的一声巨响,激起水花四溅。
燕风如遭雷击,几乎停了呼吸。什么也顾不得了,她狂奔到高岸边,低头往下看去。
然而河面昏黑,月影破碎,唯有浊浪翻涌,宗恂却再无踪迹。
她的手在发抖,正欲跳下去救人。突然一只手从后方伸来,稳稳攥住了她的手臂。
她僵硬地回头。
宗恂好端端地站在她身后。他背对着月光一语不发,神情隐在黑影中看不分明。
只是紧紧握着她。
一阵大悲大喜,燕风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心跳。
她马上意识到这人是故意引她出来,怒火上涌,正要张嘴让他见识见识市井俗语的攻击力。忽又住了嘴,因为她想起了这次似乎是她理亏。
毕竟他可能根本不知跟随之人是她,假装跳河只是为了引出其他不怀好意之人罢了。
可别又自作多情了。
万千言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吐出的却是:“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跟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