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冷了,院中晨雾还未散尽,几缕炊烟便在厨房里早早升起。
李氏在堂屋内擦着佛龛前的供桌,忽而唤道:“阿红,给佛爷再敬柱香。”
阿红裹着厚袄子跪在蒲团上,动作笨拙地捧着香,抬头看着她笑:“添了的话,佛爷也会像夫人这样待阿红好吗?”
李氏失笑,伸手刮了刮她鼻子:“小傻子。”
她今儿心情颇好,不仅赏了阿红一大块麦芽糖,还让厨房煮了锅肉粥,亲自盛了一碗递给她。
阿红抱着粥碗,一口一口吹着吃,像只捧着果实的小兽儿,咂咂嘴,笑得十分可爱。
粥还未喝完,门外忽有个老仆低声来报:“夫人,老爷回来了,现在在偏厅,打发人都退下了,说要您去见他。”
李氏放下手中拭布,稍作整衣,便匆匆往偏厅去。
偏厅里窗户紧闭,炉中炭火噼啪作响。
王守举披着一身狐裘,神色凝重,见她进门,便直言道:“陆家收到了朝廷发的招安书。”
李氏一怔,随即皱眉:“朝廷装死好几年了,这时候想起来招安了,陆家难道做了什么?”
“不清楚,咱们的人说还没探到。” 王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字迹凌乱,火漆未干之处仍透着焦气。
“送信的人是夜里摸进来的,没惊动旁人。” 王守举低声道,“你我之外,谁都不能知道。”
李氏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指尖那封信上:“那咱们怎么打算?”
“容我再想想。”
过了一会儿,王守举又道:“还有一事,那次绑你的人都抓到了,都是些本地的痞子,一问三不知。就那个带头的络腮胡汉子,在陆家地界突然不见了。”
李氏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门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一阵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娇媚讨好的声音。
“姐夫,我刚熬了热粥,是过冬最补身的胡桃糯米,您喝一碗吧。”
王守举本就心烦,一听赵氏声音,脸色更沉了几分:“怎么偏在这时候来?”
门从外面被推开,赵氏笑盈盈地捧着热粥站在门外,一袭鹅黄袄子更衬得她脸上铅粉白得发灰。
她低眉顺眼地递上粥碗:“我知道您忙事顾不上饮食,怕您饿肚子不舒服……”
王守举脸一沉,冷声:“谁让你来的?”
“我就是怕您——”
粥碗未递稳,王守举袖子一甩,整碗粥打翻在地,热气裹着碎瓷溅了赵氏一裙子。
她忍痛退了几步,脸上却还强撑着笑。
门外几个小丫头看呆了,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赵氏面上顿时红白交错,羞怒交加。
王守举甩袖离去,头也不回。
赵氏咬牙朝表姐行礼告辞,转身时正撞见在回廊转角处坐着的阿红。后者正傻呵呵地啃着糖,望着她乐。
“你笑什么!”赵氏怒火腾得而起,指着她骂。
“你个野丫头,也配住在王宅?勾人手段倒是学得快,哄得表姐对你比谁都亲,你想着爬高枝,有你哭的时候!”
阿红吓得呆住,握着糖的手微微开始发抖。
“住口!” 李氏已走过来,“大白天发什么疯!再胡说八道,收拾东西立刻滚出去。”
赵氏一甩手,气得再也顾不得体面:“我发疯?若她是陆家何家的小姐也就罢了,偏偏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您倒是当宝似的供着!外人都得便宜,轮到自家姐妹,您一个铜板都不赏!”
李氏原本冷静的眼神猛地凝住了。
陆家的小姐……
她忽然想起,陆家与他们初来往时,确曾提及家中幼女年方二八,通文识礼,性情温厚。
绑架她的匪首,偏偏在陆家地界消失。夜里又送来了陆家收到招安的密报……
种种线索,骤然串成一线。
招安若成,陆家自然是上岸成佛;若是不成,只要她这个正妻消失,陆家小姐便可名正言顺嫁入王家。两家联盟,正合时宜。
她唇角冷冷一勾:“好一个两头下注。”
赵氏被她眼中的冷意震住,怔在原地,不敢再言。
李氏再不管她,转身拂袖而去。
今夜,她得好好同丈夫谈一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