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打扮娇贵的女人,出现在满是赤膊汉子的码头上实在是扎眼。周围的船工也不免多看几眼,但却不是很惊奇的样子。
燕风这才恍然:码头上有一艘船确实是比其他的货船看着精致漂亮些,原是为送女客准备的。
怪的是,孙颜二见了这群人却似见了救星,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待人走近,他起身似要引荐,却被领头那个方脸侍女娇横的眼风扫了一眼。他立刻噤了声,只转而讨好地朝陈青作揖。
“时候也不早了,货应当也清点得差不多了,小人就此别过,祝公子一路顺风。”
那群人打几人身边径直路过,几个丫鬟好奇地打量了陈青几眼。
软轿里的小姐则浑不在意。影影绰绰的珠帘后,那道婀娜的身影未曾侧过丝毫。
陈青挑挑眉,颇有些意外:“孙总管,你认识?”
孙颜二擦擦汗:“好似是哪家的小姐,小人也并不太清楚。”
忽然一阵怪风大作,丫鬟婆子们以帕掩面咿咿呀呀一片,玲珑软轿上华贵的珠链也被掀起。
那小姐倒是镇定,妖风中仍端着娴静优雅的姿仪,只是遮脸的帏帽被风撩起一角,半截细腻白皙的脖颈在人群中惊鸿一现。
还好,没有喉结。
燕风心下稍安,直起身,将挂着箱笼行李的担子换到左肩。这是他们三人早先约定的暗号:左为安,右为险。
陈青暗自松了口气,瞥了那孙老头一眼,心道再盘问也没什么益处,如今之计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他立时从椅子上起了身,在孙颜二殷切的目光中,长腿一迈,领着身后两人上了返程的粮船。
*
这粮船建得气派,随船的人员倒是不多。除了船老大,便只有四个船工与一个兼任厨子的杂役。
三人借查货之机仔细巡过全船,才回到住处。待确认周围安全,燕风低声道:“我今日虽然并没有感觉到之前那股诡异的那种气息,但孙家那个管家着实有些古怪,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陈青点头,面色凝重。
江鱼看了两人一眼,轻声开口:“今日这事儿,我倒有个猜想。”
见同伴望来,她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不知别处如何,我们这儿却有桩习俗。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疼爱女儿的人家,总会寻个由头让姑娘相看相看。像我大姐,当时议亲的时候,就借口去走亲戚,特地去村里瞧了我姐夫一眼。那孙总管拖延时间,说不定……也是等哪位小姐来看人。”
燕风想了想:“可是我看得清楚,那轿中的小姐可没往陈青这瞧一眼。”
江鱼偷瞥陈青一眼,小声道:“许是远远瞧过,没看上吧。”
陈青尬笑了两声,推窗望向河面。
船已行了半日,举目望去,河面开阔,唯前方那艘小姐的大船因出发时辰相近,还在目力可及之处。
“但愿如此吧。”
*
夜里用过自备的干饼,燕风趁天色昏黑,悄悄攀上了舱顶。她还是喜欢躲在高处。
船行一整日,早已远离青桥县。而那艘令他们隐隐不安的小姐的大船,也已渐渐远去,船上的灯火渐次隐没在目不可及的远方。
此刻夜凉如水,河波摇曳,燕风仰面躺下,心中一片安宁。
连续五日,不眠不休的奔波筹划所积的疲惫,终于再也压不住。她的眼皮渐沉,不久便坠入梦境。
大抵是因为重走了三年前逃离的路线,她又梦见了故人。
梦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面对着虚无,她突然开口问道:“我做得……可还算好?” 然而在心中翻滚过无数遍的话,一出口却已经开始后悔。
无人应答。
她自嘲:“罢了,这才到哪儿。”
谁叫她是唯一活着的人呢。
忽然,仿佛一滴水落破了镜般的平衡。黑雾散去,过去数月见过的每个人、每处细节如走马灯般纷至沓来,回忆的漩涡越转越快,最终定格在今晨岸边,被她吹起的那一角软轿的珠帘……
燕风猛地惊醒,还未从溺毙般的窒息感中回神,船头“哒”一声轻响,已如爆竹般震在耳边。
她顿时如炸毛的猫,凌空翻身,轻趴在舱顶,悄悄探出头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