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如何应对?”
“我自然是杀了他。那是我此生杀的第一个人。” 她声音沉下去,又骤然扬起,“自那以后我便发誓,绝不再寻死。就算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
“因为人一死,便永远失了力气。不独自己,连同你在意的一切。纵使他们沉进臭水沟,被乞丐玷污尸身,你的魂魄也只能在上头干看着,无能为力。可若活着,纵使改不了恶果,但若再有宵小撞上来,你还能提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她语气狠厉,似仍浸在那次杀戮的快意中。
宗恂没有答话,只静静侧首看她。燕风被他看得发毛,良久才听他低笑一声:“挺好。”
接着他换了个话题:“你冒险取这些,是为解军中燃眉?难为你了。可曾想过,金银到手后,如何换作粮草?”
“将军若有门路,自然全凭安排。若没有,我也思量过。”
燕风随手折了根枯枝,在地上划拉起来。
“陇地的粮食就不用想了。一则这里本就山多地瘠,再加上还有裕王这只进不出的巨贪,从前靠着庆集这块肥沃平原,百姓的日子还凑合能糊口。现在庆集这一块被边鞑人掳了,无人再敢来耕种,不出现大片的饿殍就算是运气了,根本不可能再有余粮卖给我们。”
“二则是陇地毕竟是裕王的地盘,我们今晚这趟虽不算真动了手,但也结了梁子,从他的地盘买粮,也不是明智之举。”
“三来……”她顿了顿,“将军也要为将来考虑,就算裕王真昏了头,将私藏军粮给您。您家人尚在京城,您自己也终有一日要回去的。”
她言下之意分明:裕王与今上早已势同水火,眼下未撕破脸,不过因彼此都无力一口吞下对方,这才遣来宗恂这块问路石。虽然独善其身绝计是不可能的了,但也该尽量避免授人以柄。
宗恂挑眉,倒未料她思虑至此。“依你之见,该往何处购粮?”
燕风笑了:“将军早有成算,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宗恂勾了勾唇角:“我确然是想到了一条法子,但却苦于找不到一个合适又信得过的人。”
“合适的人选我倒是有一个,但不知道将军信不信得过。” 燕风斟酌道。
“合适便够了,既是你举荐,自然信得过。”
燕风微微瞪大了眼。他竟如此痛快?
说起来,他们碰面到现在不过大半月,说话的时间统共加起来也不过几柱香的功夫,什么时候有了这般的交情和信任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燕风也不好再卖关子,坦诚道:“其实这个人选便是我自己。”
“那真是再好不过。听闻有一类人于山川地形过目不忘。燕姑娘一路随行未见差池,想必精于此道。渭水支流纵横,欲将粮草自南方盐淮富庶之地平安运来,确需你这般的引路人。”
燕风勉强笑了笑:“将军客气。”
这话其实大错特错。她并不擅记路,甚至十分擅长迷路。但唯独从北境经陇地南下这段水路,世间怕再难寻出第二人比她更熟。
无他,三年前被追杀时走的正是此道。几番生死边缘的逃亡,今生怕是再忘不掉了。
但宗恂能如此理解也好,省去她许多麻烦去解释。
“走水路自然是最稳妥了的,但是如此大批量的运粮,依然很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其他关口还好,本就贸易繁杂,就算被人刁难,使些银子便罢了。就怕是被裕王的人发现,刻意报复咱们。”
她细想了下,买到粮并不难,把粮食运回来才是难关。
“这倒不必忧心。此事上裕王纵不相助,也绝不会为难。”
燕风心下狐疑,但回想到方才脱身时宗恂和裕王那一番惜别,又觉得这两人若是达成了什么交易,倒也没什么奇怪。
“可将军真愿信我?若我携款潜逃,一去不返呢?”
宗恂温和道:“那便是我识人不明,怨不得你。何况这些财物本就是你所得,纵全数带走,亦是应当。不必因此挂怀。”
燕风这回眼睛瞪得溜圆。
所幸夜色浓重,谁也瞧不见谁的脸。
这是什么欲擒故纵的御下之术吗?明明他才是老大,怎么话说得像个盼浪子回头的小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