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来得早,听了几耳朵,知道燕风是宗将军亲自提进来的,笑得越发慈祥:“小后生,给你你就拿着,这是惯例。每日营里的晨跑头名,早食多给一个鸡子。”
燕风下意识看了陈青一眼,怪不得这人跑起来和不要命似的。
陈青当没看到,就着碴子粥大口吃喝起来。
燕风接过鸡子,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她想着等下和江鱼一起分了吃,那孩子太瘦了。
正蹲着喝着粥呢,燕风突然感到周围光线暗了一暗。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黑塔似的汉子捧着一口吃剩的空碗,遮天蔽日般朝她这边走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
那黑汉子却也蹲下来了。他朝燕风露出一个笑,试图显得和善,可脸上横肉太多,这笑容便显得颇为吃力,甚至有些滑稽。
这是怎么个意思?
黑汉子开口了:“小兄弟,帮帮忙,分我一个馍馍罢。哥哥昨天吃坏了肚子,今天早上又出了这许多力气,整个人都怪不舒服的。你分我一个让我今天先填饱肚子,明日早食我再还你。”
燕风仔细望了望这人的神情。
明白了,这叫先礼后兵。
现在正是礼的阶段,若她不吃这套,接下来就要挨拳头了。
燕风的视线又下移到黑汉子着实粗壮的手臂和隆起的胸膛,一颗心不自觉沉了沉。
罢了,她还是吃礼这套吧。不过是个豆面馍馍,犯不着伤筋动骨打一架。
于是她垂下眼,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燕风大哥!你千万别上当啊!” 这嗓音高亢又嘹亮,让人很难相信这声音的主人刚刚还累趴在路边吐酸水。
江鱼一个箭步跨到二人之间,大声怒斥那汉子,“焦海,谁不知道你惯是个爱扯谎骗人的。上回你说家里老娘病了,预支饷银,结果拿去赌了。上上回你说脚崴了,不能出操,被人撞见在小河沟摸鱼!”
“说什么明天还,你哪次真的还了?李二哥的鞋、王五哥的裹腿布,到现在都没见影子!左不过是欺软怕!从前也就罢了,我告诉你,这次你可踢到了铁板一块!”
她猛地转身,抓住燕风的胳膊,大声道:“我燕风大哥可是个硬骨头嘞!是宗将军亲自招来的人!你今天欺负到他头上,算你小子倒霉了!”
硬骨头燕风默不作声地把脚尖转了小半圈,揣着小碗开始认真思索众目睽睽下地遁的可能性。
想是之前吃了这焦海不少亏,江鱼劈头盖脸一通骂完还不解气,转头又一把扶起蹲着吃馍的燕风,道:“燕大哥,这是个黑心肠的污糟人,你若这次让了他,以后他天天找你。你快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焦海被当众揭短,黝黑的脸皮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猛地起身,肩上搭着的汗巾被他狠狠拽下,重重往地上一摔!“啪”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日恁先人!”他吼声如雷,震得人耳膜发麻,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鱼脸上。
“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恁算老几这么和老子说话!”
江鱼也被吓了一跳,不动声色朝燕风身后站了站,但脸上还是一副你等着瞧吧的挑衅神色。
燕风在心里叹了口气。
哎,这是箭在弦上。
她把怀里的鸡蛋和馍馍递给江鱼,直起身,转过头。
两人一站起来,焦海还是比她想象得高壮许多,虬结的手臂,隆起的胸膛。这大块头,两个馍馍一碗稀粥确实不够吃,难怪要抢别人的。
罢了。
焦海这一拳又沉又猛,毫无花巧,单是臂膀带起的风就迫得人呼吸一窒。燕风腰腹猝然发力,一个虚步,险险让开那记夯实的直拳。
这三年日夜苦练,畏惧虽仍在,但身体反应更快。
下一招,该是摆步上前,直取空门。
然而就在俯身闪避的刹那,燕风余光猛地瞥见人堆里一双脚。
那脚没什么稀奇,但是穿着的粗布鞋面上,却溅着几点橘色污渍——那颜色她可太熟悉了!
她心头一凛,电光石火间,硬生生截住反击之势,顺着拳风的余劲,朝那方向踉跄滚去。
焦海见状,果然怒吼一声:“想跑?” 追上,又是一拳捣出,力道比刚才更猛,直奔燕风后心。
他认定了这瘦小子只是运气好躲过第一下,现在已是慌不择路。
燕风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拳头即将触及背心的瞬间,腰肢猛地一拧,像水边被风吹折的芦苇,堪堪避过。
那记落空的拳头便带着焦海全部的怒火和蛮力,狠狠砸进了她原本站立位置后方的围观人群!
霎时间惊叫四起。
人群像被巨石砸中的水面,哗啦一下倒了一片。
烟尘中,燕风偏头看去。
众人推挤跌倒,颇为狼狈。却有一个面色黑黄、身材干瘦的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的灰褐色兵服,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
他好像只是被波及,脚下略一趔趄,身子晃了晃,便稳稳站住了,甚至还伸手扶了一把旁边差点摔倒的同伴。
正是那双鞋的主人。
呵,装模做样。燕风在心里冷笑。
方才她滚过去时,分明正堵在那人身前。若真是个寻常汉子,焦海那一拳本该结结实落在他脸上。
可他没有。
此人必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