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违约金的事。
我想或许我走不了了。
2016年2月1日
没有人可以被爱的有恃无恐。
我是站在高处的人,这个我,我是谁。
我是练习生陈千颂,还是那个叫做Felix的孩子。
大水将字迹漫湿得不成样,谢知礼说很多实在被水泡烂掉无法看清楚,所以这里只是剩下的一些。
陈千宜看得特别慢,而读到了这里是最后一张,她忽然看向了谢知礼。
很多语句在陈千宜脑袋里旋转着,她尝试拼接所有时间线。
她记得阿嫲房间白墙上写着几个英文字母,小时候不小心被她涂掉,她还因此被打了手。
“Felix”陈千宜皱着眉头,不敢再想下去,顺着记忆回去,她有太多论据。
“15年底,找到千颂请他进公司的那位,正是千颂亲生父亲的好朋友。”
陈千宜眼睛忽然瞪大,“你是说,那个狠心把从高速丢下去的爸妈?”
谢知礼想了想才回答,“他曾经是一名歌手,Felix,是这位歌手与之没有血缘关系妹妹生下的孩子,生下孩子后,妹妹因为年龄太小难产去世了。”
“你说什么?”陈千宜觉得自己快要大脑过载,后脑勺被人踹了一脚似得嗡嗡响。
谢知礼看向陈千宜下意识拽着他的手,即便不忍心还是决定要继续坦白,“15年底,那人找到千颂是想告诉他,那位歌手几个月前在国外病逝,没有任何亲人在身旁,于是决定把Felix 找回来,这样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还记得他。”
“要死啊!”陈千宜大脑哗哗旋转,当理清楚关系后又骂了两句脏话,而后反应过来忽然愣住,她看着谢知礼,说道,“可是这些,陈千颂,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
“对于这些,陈千颂也没有跟我说过。”谢知礼看着陈千宜,说着,“告诉他这些事情的那个人,就是星光娱乐的老板,星光娱乐与谢氏集团有多年的往来合作,借点资源并不难调查到。在15年以前,甚至早在星光娱乐看见乐队视频的那一刻,那位歌手就已经知道陈千颂就是Felix。”
“可是直到这人要死了,才终于想起来这个Felix对吗?作为一个父亲他怎么能……”陈千宜想说,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忽然呸了声,一字一句说着,“他怎么够格当父亲?”
怎么够格当父亲?
这句话在谢知礼的脑海里反复旋转着,似乎是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而大脑似乎在与即将到来的白天做斗争,他一时间分不清,这句话落在谁的身上。
-
山头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谢知礼走在陈千宜身后半米处,目送她回家。
在小院门口,公鸡支着两条腿咯咯咯地朝两个人叫唤,狗还没醒,窝在树下懒得睁眼。
见陈千宜到了家门口,谢知礼止步,将要转身,忽然被陈千宜喊住。
“谢知礼,我还是想知道,我们认识了这么久,这些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转身,微微回眸,实在不忍心看陈千宜那哭肿的眼睛。
他似乎犹豫了特别久,久到陈千宜听见小狗的呼噜声。
谢知礼才缓缓转过身,抬眸看着她忽然坚定地重复了那一句,“陈千宜,我们认识了那么久。”
他忽然想起陈千宜喝醉的那一天,她看着他的脸却说,“谢知礼,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真的很像一个人。我哥。我好想他。”
他捏了捏手心,低着头,眼神低垂着像淋湿的小狗,有很多没法说出口的话。
“谢知礼,”陈千宜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而后朝他走过来两步。
还没反应,抬头过来时陈千宜已经上前一步,毛茸茸的脑袋贴近他下巴,踮起脚尖,埋进颈窝抱了他一下。
脚尖相对的距离。
陈千宜抬着头看谢知礼,她已经不哭了,只是声音有些沙哑。
陈千宜从来没见过谢知礼这样瞬间脑袋短路似呆住的表情,她忽然笑了下,而后拍了拍他。
从离开谢知礼家看见日出的那一刻,陈千宜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她记得有一年过年守岁,她实在太害怕放炮了,于是就跑到陈千颂房间赖着不走。
后来她睁着眼睛到了天亮也没睡着,陈千颂也没睡,在房间里玩他那把破吉他——也是那把陈千宜的启蒙吉他。
陈千宜指着日出说,“哥,天亮了。”
陈千颂看着窗外,忽然对陈千宜说,“其实还没有,我们看到的天亮了是我们看到的,有的地方还在夜晚里没有睡醒。”
那时候陈千宜没听懂,就以为他在影射谁,只是嘟囔嘟囔说着,“赖床就是赖床嘛,干嘛说那么高级。”
而陈千宜走在光下的那一刻,她看见屋檐下那片漆黑,顿时懂了陈千颂当时所有的隐喻。
总有人活在黑暗里,并且永远见不到光明。
他说的就是那个在水火之中煎熬的自己。
陈千宜悄悄回头,看见身后那个,恰好踩在了暗处的人。
她忽然想到,她只忙着为陈千颂打抱不平,而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误区,我们想找到真相,并为此设想太多的如若没有发生。
可事实是,陈千颂的人生停止了,而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往前走,即便是带着愧疚或是巨大的悲伤。
陈千宜扬起脸颊骄傲地对他说着,“谢知礼,总分三百物理考82的大笨蛋谢知礼,我们不要再被困在悲伤里,我们往前跑吧。你以后不需要成为任何人,只要做谢知礼就好了。”
她埋在他的肩头轻轻的短暂的闭上眼睛,忽然听清楚了那天树荫下,她哭着拥抱了谢知礼,他说出的那句没被听清的话。
他说,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陈千宜笑了下,抱得更紧。
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谢知礼,你太善良了。
我见过你只是谢知礼的样子,所以在我面前,我只要你做谢知礼就好。
谢知礼回抱她那一瞬间,风声正吹过林梢,麻雀叽叽喳喳叫,陈阿婆往院子里泼了一盆水,忽然看见门口有人站着,也没看清楚人就赶忙大叫着挡着脸躲进屋里,“哎哟!”
陈千宜被吓了一跳,瞬间松了手。
她一边往后退,一边朝谢知礼挥手,用口型说着,“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