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轻将话语带到她耳边,陈千宜忽然低下头,空气中潮湿的气味萦绕在鼻尖,她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过了该怎么办呢?
陈千宜想着,她曾经以为自己特别特别坚强的。
五岁,在所有孩子上幼儿园都要和爸妈演一出生死离别的戏码,她已经被爸妈送到了石白镇,一年才能见上一面,每次见面又分离,那种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
可她从来没有哭过,只是站在原地,默默挥手向车里告别。
你问,那个五岁的孩子难过吗?
也许是吧,那个小孩多么想快点长大啊,因为大人们总说,等长大就好了。
“你还好吗?”半天没听见陈千宜回答,谢知礼柔声询问她。
陈千宜摇摇头,紧闭着双唇不说话。
谢知礼余光流转,感受到身边忽然掉下来的低气压,他慢慢开口,道,
“陈千宜,难过了就找一个人吧,我愿意听你说话,不要觉得这些太过于沉重,也不用担心你的这些情绪会把我压垮,我只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好吗?”
陈千宜慢慢停下了脚步,手指下意识蜷了蜷,转头的间隙眼中慢慢恢复了光亮。
谢知礼的目光温柔地垂落在她身上,语气坚定地说着这些话。
她终于点头。
远处有一对情侣在拥抱亲吻着,江色摇曳,优美得像一幅油画。
陈千宜向谢知礼靠近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盯着他的漂亮眼睛。
踮起脚尖,江风轻轻吹动,发梢略过脖间轻轻的痒痒的。
谢知礼站在那一动不动,只是垂眸看着她的靠近。
瞬间,不知道谁的兜里,电话夺命似得响起来。
......
空气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打拱桥的声音。
“我,我接个电话。”陈千宜耳朵红透了,闭了闭眼,视死如归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见是徐斯宁打来的。
“喂?”
陈千宜意识到谢知礼还在面前,脸上笑容还留着,咬牙切齿地说着话。
徐斯宁那头特别嘈杂,显然是跑了一段找了个安静角落打电话。
她说,“陈千宜,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先别激动。本来陈妈不准我告诉你的,要等你回来再说。但我觉得你应该会生气,还是打算告诉你。”
陈千宜脸色瞬间一变,隐隐约约意料到什么,应了下,又着急,“你快说呀!”
徐斯宁说,“阿婆住院了,在山上被人发现后带下来的,阿婆说她也不记得自己怎么上山的,说有人一直叫她去山上,她就去了,但是走上去了就忘记怎么下来了。”
陈千宜听得迷迷糊糊,觉察到不对,“不可能啊,阿嫲最宝贝她山上那片菜地了,没事就上去看一趟,怎么可能忘记怎么走啊?”
听筒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徐斯宁说,“陈千宜,下午陈爸特地上山看了一趟,山上那片菜地早就不种菜了,全都长满了杂草。”
陈千宜大脑飞速旋转着,某一瞬间像是卡住了似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声音颤抖着,问道,“确诊了吗?”
徐斯宁在电话那头生怕她冲动似得,一直让她冷静,她才说,“CT结果还没出,等明天主任医师上班了,才能知道结果。”
“我现在就回去。”陈千宜果断说道。
徐斯宁一个劲地让她不要激动,不要紧张,下一秒电话就被挂断了。
“不行,我现在就得回宁川。”陈千宜挂了电话,匆匆忙忙地握着手机,手指间颤抖着点了一个又一个软件,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偏偏这时候手机却忽然发烫卡住不停转着圈。
“快点啊,这破手机真的卡死了。”
“陈千宜,你冷静一点。”谢知礼轻轻抓住陈千宜手腕,感受到她在发颤,手腕上蔓延着入骨的冰凉。
陈千宜克制着自己的手不要抖,可她发现就是不行,她抬头望着谢知礼,眼泪却无意识一直往外掉,“怎么办啊,我奶奶生病了,怎么办啊谢知礼。”
谢知礼皱着眉头替她擦掉眼泪,温热的掌心紧紧攥住陈千宜的手腕,拉着她大步往回走,跟她说,“别怕,我送你回去。”
-
车上,陈千宜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谢知礼从来没见过这样安静的陈千宜,透过后视镜看过去,那张脸苍白。
车子高速驶入轨道,陈千宜忽然对谢知礼说,“你把我送到高铁站就好了,我买最早一班车回去,阿嫲在宁川市医院,到车站后会有直达的班车。”
谢知礼透过后视镜看陈千宜一眼,默默攥着方向盘。
看出谢知礼想直接送她回去,陈千宜抿了抿唇,说道,“孩子们还在酒店,明天大巴送孩子们回去一定需要有人在的,你得替我把他们都安全送到家,好吗?”
陈千宜笑了一下,笑容一触即散。
谢知礼的手松了松,似乎做了很艰难的选择,油门一踩,车子拐了个弯。
高铁站进站口,车辆不减反增,甚至堵了一段。
陈千宜说,就在这里吧,我走过去就好。
谢知礼往前看,确实没法走了,就地把车停下了。
陈千宜解开安全带,关上车门转身大步朝车站光亮处走去,背影倔强却坚定。
眸光闪烁着,后车一直在滴。
谢知礼这才反应过来,却是真真切切地发觉,她真的变得和小时候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