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宜把陈御风送回了家,拉着陈御风的手进门,就看见陈阿婆在饭桌前忙活,柳姨在旁边反复摩搓着手说些什么。
陈阿婆转头看见陈千宜和陈御风,又什么都没说,转头冷漠地喊两个人去洗手吃饭。
“柳奶奶好。”
陈千宜下意识叫人,脑袋里有一堆话想问,还没开口前柳姨瞥她一眼急忙从她身边略过边说着,“哎呀,阿丹呀,我这就回去啦。”
“诶?”
“柳姨!您等一下!”
陈千宜追出去两步,柳姨走得是真快,陈千宜喊破嗓子愣是没追上。
陈阿婆不知道为什么也追出来,拍着陈千宜后背催促她回来吃饭。
陈千宜有口无言,在陈阿婆的目光下给陈御风搬了把椅子洗手,洗着洗着才后知后觉哪里奇怪。
平日里柳姨最爱讲热闹了,柳姨是这群阿嫲里最会跟潮流的,哪家哪户有事情,她是第一个知道,也是第一个帮忙的。
而且,柳姨平时说话也是大嗓门,陈千宜平时骑电动车经过菜田,隔老远都能听见柳姨在地里叫她骑慢点。
“哎呦,洗完水龙头就关掉啦,水不要钱的呀!”陈阿婆拿着菜走过,看见陈千宜还在洗手顺手给水龙头关上。
陈千宜一愣,低头一看,洗水池里都积了一滩水,陈御风甚至都开始给奥特曼洗澡了。
“哦。”陈千宜思路忽然被打断还有些不知所措,以为阿嫲还在生气,乖乖应了声,把陈御风抱下去。
今晚的晚饭是长豆角焖排骨、红烧茄子、可乐鸡翅,水蒸鸡蛋和柴火饭。
“哇——好久没吃阿嫲做的饭了!好香呀!”陈千宜吸了吸鼻子,抑扬顿挫地说着,边瞟着陈阿婆。
陈阿婆孩子似得哼了声,拿着碗站起来,把陈御风吐在桌上的骨头丢给路过门口的大黄后站在门口就不走了。
紧接着,听见陈阿婆漫不经心不知道对谁说着,
“慢点吃啊,给你喂到这么大,阿嫲是不是一句话都没骂过你,讲真呀,阿嫲嘴都说烂了也都是为你好......”
陈千宜和陈御风听着,看着,呆住。
等陈阿婆说完回头坐回来,看见两个孩子都盯着,她却挥挥手大叫着,“你们吃自己碗里的饭呀,看我干什么,难道我是在跟你们讲话吗?”
“......”
陈千宜嘴角提了提,赶忙趁热乎给陈阿婆碗里夹了一块大排骨,赔笑,“阿嫲,多吃点多吃点......”
少说话少说话……
尽管陈阿婆还是把排骨挑出来放在陈御风碗里,陈千宜还是权当做阿嫲已经不生气。
这回,她放下心,清了清嗓把凳子往阿婆方向移了移,道,“阿嫲,柳姨刚刚来家里,是有什么事呀?”
“哦哟,平时阿柳来送菜都没看见你多问两句哦,现在是怎么啦?”陈阿婆一边嚼嚼嚼,然后把豆角吐了,“这豆角有点老,别吃了。”
撇开话题。
有问题。
陈千宜知道,这小老太精得很,以前恨不得把柳姨说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晚饭来原原本本念给她们听的,今天忽然绝口不提。
有问题!
“阿嫲,”陈千宜擦擦嘴把碗筷放下,不打算兜圈子,单刀直入问,“阿嫲我其实就是想知道,下午乐乐妈来合唱团闹,是不是柳姨她”
话没说完,陈阿婆扒拉几口饭,把碗哐当一下砸在木桌上,道,“不吃饭呀,有没有教过你,大人不说的事小孩不要问!”
“阿嫲!”陈千宜刚想反驳自己都多大了,听见这话大脑急速飞转,一下想起来点什么。
陈阿婆的确急性子,但不会无缘无故就发脾气,至少在陈千宜看来,小时候被骂都不是没有理由的。
但唯独有一次,她趴在桌下偷听阿婆们讲小话,被抓起来大骂了一顿。
不对!
陈千宜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什么。
“不对,那五万块和合唱团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忽然喃喃自语,陈阿婆装作没听见,把碗筷收了,转身要拿进屋里。
陈千宜望着阿婆决绝的背影有些不解,不依不饶追上去,问,“您为什么要帮柳姨一起......”
铁饭勺还沾着饭粒,叮当一声砸在地上,哐当哐当来回旋转着。
陈千宜很久很久没见过阿嫲这么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她把手拍在灶台,眼睛瞪得像猫头鹰,却压低了声音说,
“陈千宜,我同你讲,这件事,我就是同你阿柳站在一起。你是我陈秀丹亲手喂大的,你也必须同我站在一边。”
陈千宜紧咬着牙关,站得笔直。
厨房还烧着柴火,窗棂被糊上一层薄雾,小鸟叽叽喳喳叫着,之后一头扎进漆黑的夜里。
晚饭后,天更黑了。
陈千宜一个人穿了厚外套,也没骑车,独自在路上茫然地走着。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一旦要熄灭,她又会恰巧拿起手机,犹豫着消息要不要发出去。
她想,这条路走到头前面有一座红房子,那里如果今天亮灯了,我就告诉他。
这是陈千颂告诉她的办法。
小的时候总有很多很多要纠结的事情,比如下一个书包要买粉色还是黄色的,比如今天吃雪糕还是冰糕呢?
还有,到底要不要告诉前桌那个男孩子,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流口水,她不喜欢他。
但阿嫲说对人要宽容有礼貌,所以陈千宜在想,到底要不要礼貌地告诉他,下次和我说话的时候请你不要让口水流出来。
在纠结的时候,陈千颂带她走了这条小路。
这条路可黑了,小时候陈千宜一个人可不敢走。那时候她总躲在陈千颂后面,陈千颂不怕呀,他给全村的阿公们送报纸,送羊奶,这条路是必经之路。
陈千颂拉着她说,这里的尽头有一座红色的小房子。上面就是高速出口,有时候会有人在里面休息喝热茶,灯就会亮起来,远远就能看见。
“阿宜,如果你有决定不了的事情,你就交给它,如果灯是亮的,那你就坚持这个决定。”
其实事到如今,陈千宜并没有用这座房子真正解决什么事,就算红房子替她做了决定,她也有不满意的时候,回头又做了不同的选择。
但,至少做出了答案。所以陈千宜还是选择来了这条路。
多年过去,泥泞的土路早就被灌上水泥,偶尔有大货车驶过转角,忽然看见有个小姑娘,司机生怕她忽然窜出去,立即按了很多下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