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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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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迟缓,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浅灰的雾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连平日里准时亮起的晨光,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迟迟不肯穿透云层,洒进这间小小的出租屋。

林知夏是在凌晨五点多就醒了,比她平日里定的闹钟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一夜,她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天光微亮的,躺在床上,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可大脑却异常清醒,所有的思绪都牢牢黏在冰箱门上那张彩色便签上,辗转反侧,心神不宁。

昨天傍晚,她握着彩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一笔一划,写得无比郑重,甚至反复涂涂改改了好几张便签纸,才终于写下那句“你一直在对不对?”,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膛,犹豫了许久,才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在冰箱门最中间、最显眼的位置,那是她每次开门都会第一眼看到的地方。

贴完之后,她就一直坐立难安,坐在沙发上,眼睛时不时就瞟向冰箱,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又像是在期盼一份救赎。她既害怕那张便签会石沉大海,第二天依旧空空如也,让她仅存的一点期待彻底落空;又害怕真的看到回应,那个一直藏在她身体里、默默陪伴她的存在,会以这样直白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打破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平静。

从黄昏到深夜,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寒风刮过玻璃的呜咽声,还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她不敢去碰冰箱,不敢靠近,就那样远远坐着,盯着那张彩色便签,看了整整几个小时。夜深之后,她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二十天来发生的所有事。

从陈医生那句平静却如同惊雷的“你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你”,到她把诊断书揉成纸团狠狠扔进垃圾桶,从深夜莫名亮起的客厅灯,到餐桌上温热的白开水,从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厨房,到冰箱上一张张娟秀的便签,从最初的恐惧、慌乱、否认,到后来的崩溃、无助,再到心底悄悄滋生的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依赖与暖意……那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触手可及。

她想起自己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捂住耳朵,却依旧能感受到身边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那时候她只觉得恐惧,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觉得自己病得很重,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与世隔绝;她想起深夜被冷醒时,看到床头被掖好的被角,想起药盒里被分装好的药片,想起工作受委屈后,餐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想起阳台里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想起那些温柔的叮嘱,那些无声的守护……

原来,在她自己都放弃自己、厌恶自己的时候,有一个人,不对,是另一个自己,一直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着她,护着她,替她收拾所有的残局,替她扛下所有的痛苦与委屈。

她之前一直拼命否认,拼命逃避,觉得这是一种病态,是一种耻辱,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才会有这样诡异的经历。可慢慢的,恐惧在那些细碎的温柔里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委屈与孤独,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她期待着能和那个守护自己的存在对话,期待着能知道,她到底是谁,期待着能不再是孤身一人。

所以才会鼓起所有的勇气,写下那句询问,把自己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期待,毫无保留地摆了出来。

这一夜,她做了好几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一会儿是童年被锁在黑暗房间里的恐惧,一会儿是陈医生平静的话语,一会儿又是冰箱上空白的门板,她在梦里慌得大哭,猛地惊醒,窗外依旧是漆黑一片,只有床头那盏不知何时亮起的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微光,驱散了梦里的恐惧。

再次躺下,她再也睡不着了,就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一点点变小,等着天慢慢亮起来,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终于,熬到窗外的天色渐渐透出一丝微光,林知夏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几乎是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连外套都忘了披,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冷,满心满眼,都是冰箱门上的那张便签。

她脚步踉跄,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客厅跑去,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睡眼惺忪,可眼神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忐忑。客厅里还没开灯,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勉强照亮屋子的轮廓,冰箱就立在客厅的角落,银灰色的门板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的心跳得愈发剧烈,胸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每走一步,都觉得双腿发软,快要站不稳。她慢慢靠近冰箱,眼睛死死盯着门板中央的位置,视线一点点聚焦,心脏悬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攥得紧紧的。

当她终于看清便签上的内容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了。

那张她昨天贴上的彩色便签上,在她写下的“你一直在对不对?”这句话的下方,多了一行简短的字,字迹依旧娟秀,和她的笔迹分毫不差,一笔一划,都带着温柔的力道,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我一直在。

就是这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的,写在便签纸上,却像是一束猝不及防的光,瞬间刺破了笼罩在她心头二十多天的阴霾,也刺破了她从小到大,积攒了无数年的孤独与恐惧,直直照进她心底最荒芜、最冰冷的角落。

林知夏就那样站在冰箱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慢慢变亮,一点点照亮便签上的字迹,久到她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泪水越积越多,终于再也忍不住,瞬间红了眼眶。

先是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冰凉的冰箱门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也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可她却浑然不觉。积攒了二十多天的恐惧、慌乱、无助、委屈、孤独,还有那些不敢言说的期待与忐忑,在这一刻,随着这四个字,彻底爆发出来。

这些日子以来,她承受了太多太多。从得知自己患上解离性身份障碍的崩溃,到面对生活中一件件诡异事件的恐惧,从拼命否认自己生病,到不得不承认身体里住着另一个自己的无奈,从独自承受这份无人能诉说的秘密,不敢告诉好友,不敢面对旁人,只能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与世隔绝,到慢慢感受到那份无声的守护,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迷茫,可这四个字,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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