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觉得自己孤独,觉得没人爱她,觉得全世界都把她丢下。可她不知道,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有一个自己,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护着她,替她扛下所有她扛不住的疼,守着她,等她长大。
那些她以为的孤单,从来都不是真的。
那些她以为的无人依靠,也从来都不是真的。
陈医生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给她足够的时间哭,足够的时间释放那些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与不安。诊室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秒针走动的轻响,温柔地包裹着她,不催促,不逼迫。
不知哭了多久,林知夏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眼眶通红,鼻子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我一直以为,是我病了,是我不正常。”
“你没有不正常。”陈医生轻轻摇头,语气坚定,“你只是受伤了。而她,是你的身体,为了保护你,长出的铠甲。”
铠甲。
林知夏的心轻轻一颤。
她想起那些深夜亮着的灯,那些温好的水,那些收拾干净的屋子,那些叠整齐的衣服,那些一句又一句温柔的叮嘱。
原来那不是诡异,不是异常。
是铠甲。
是另一个自己,用尽全力,为她筑起的、柔软又坚固的铠甲。
“她记得你不记得的事,承受你承受不住的情绪,做你不敢做的事,照顾你照顾不好的自己。”陈医生看着她,目光温柔而认真,“她比任何人都懂你,比任何人都疼你,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好好的。”
林知夏怔怔听着,眼泪又一次涌上来。
这一次,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汹涌的心疼。
心疼那个一直默默守护她的自己。
心疼那个替她扛下所有黑暗,却从来没有被她看见、被她接纳的自己。
她一直怕她,躲她,否认她,甚至恨过这份“不正常”。
可对方,却从来没有怪过她。
依旧在她崩溃时收拾残局,在她失眠时掖好被角,在她孤单时默默陪伴,在她不敢面对时,轻轻推她一把,告诉她:复诊别迟到,陈医生是好人。
原来被爱得这么深,这么久,她却一直不知道。
“那些空白的记忆,那些你想不起来的瞬间,不是被丢掉了。”陈医生缓缓说,“是被好好保护起来了。等你慢慢有勇气,慢慢变得强大,你会一点点想起,也会一点点明白,她有多爱你。”
爱你。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林知夏心上,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郑重地说过爱。
父母的爱遥远又疏离,朋友的关心温暖却有限,而这个藏在她身体里的、她一直害怕的人,却爱了她十几年,不离不弃,毫无保留。
“我……我该怎么办?”林知夏抬起头,眼底带着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求助,“我还是会怕,还是会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不用急。”陈医生温和地笑了笑,“不用强迫自己立刻接受,也不用害怕。你只需要知道,她不是你的敌人,她是你的一部分。你们不是彼此的负担,是彼此的依靠。”
依靠。
林知夏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底那片冰冷荒芜的地方,忽然被一点点暖意填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座孤岛,四面环海,无人靠近。
却原来,她从来都有依靠。
依靠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慢慢相处,慢慢了解,慢慢接纳。”陈医生拿起笔,在病历本上轻轻写着,“她会陪着你,一起变好。你们会慢慢靠近,慢慢理解,最后,成为完整的自己。”
完整的自己。
林知夏望着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觉得,那些一直笼罩着她的阴霾,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光一点点照进来。
那些她以为永远走不出去的黑暗,好像也有了尽头。
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破碎的人生。
她有她。
那个替她扛下所有痛苦,默默守护她十几年的,另一个自己。
“谢谢你,陈医生。”林知夏轻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进来时,平静了太多,也坚定了太多。
陈医生抬眼看她,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欣慰。
“不用谢。好好和自己相处,就是最好的治疗。”
林知夏站起身,脚步依旧有些轻,却不再僵硬,不再慌乱。她背上帆布包,轻轻朝陈医生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慢慢推开诊室的门。
门外的风依旧冷,冬日的空气清冽刺骨,可她走在走廊里,却觉得心底不再像从前那样空落落、冷飕飕。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却有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她的肩头。
她终于懂了。
那些空白的记忆,那些莫名的温柔,那些让她恐惧的异常,都有了答案。
不是她病了。
是她太苦,所以自己救了自己。
而那个一直陪着她的人,不是怪物,不是病症,是她生命里,最温柔的光。
她慢慢走下楼梯,脚步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
回家的路上,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低着头匆匆赶路。她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树枝,看着行人呼出的白气,看着冬日里难得的一点阳光,心里轻轻想着那个藏在她身体里的人。
这一次,没有恐惧。
没有抗拒。
只有一丝轻轻的、软软的、从未有过的暖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会再逃了。
她要慢慢认识她,慢慢接纳她,慢慢对她说一句,迟到了十几年的——
谢谢你。
也对不起。
更,我爱你。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她心底,悄然生长的温柔与希望。
漫长的治愈之路,从此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