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睡不着了。
不是整夜睡不着,是睡睡醒醒,醒的时候多,睡的时候少。每次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阿奎——他在不在,睡着没有,眉头皱不皱。
他在。一直在我身后。抱着我,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均匀。和平时一样。
太一样了。
就是太一样,才让我睡不着。
第十六章那天,老头说的那些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远处有个人影,站在山坡上。”“那些怪物,全都朝着那个方向跪着。”“好像拖着什么东西……像是尾巴。”
阿奎听见“尾巴”的时候,身体僵的那一下,我也没忘。
还有阿檬说的:“小猫哥哥,你脸怎么这么白?”
是,他的脸白得吓人。比平时更白。
这些事,我一个人闷在心里,谁都没说。不能说。说什么?说他可能有问题?可他什么都没做。他每天帮我生火做饭,每天帮我干活,每天从后面抱着我睡。他有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得弄清楚。
第三天夜里,我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感觉到了什么。
我睁开眼,月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照在阿奎的位置上——空的。
他不在。
我躺着,没动。等了一会儿,他没回来。
我坐起来,披上外套,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
月光很亮。雪还没化完,白茫茫的一片,把整个部落照得清清楚楚。我四处张望,没看见他。
然后我看见了远处的山坡。
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瘦瘦的,站得笔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是他。
我朝他走过去。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不敢走太快,怕他听见。但又不敢走太慢,怕他消失。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没有动。
我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的轮廓,近到能看清他——
他的身后,拖着什么东西。
长长的,弯弯的,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尾巴。
蝎子的尾巴。
我的脚步停住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山坡下面。
那些黑影。
密密麻麻的,跪着的黑影。它们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朝向着他。月光照在它们身上,我能看清它们的轮廓——畸形的,扭曲的,有的多出几条手臂,有的身上长满了鳞片。
它们跪着。
朝着他跪着。
我站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然后他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阿奎。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但那双眼睛——
金色的。
像太阳一样,金色的。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亮得刺眼。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眨了眨眼。
眼睛变回黑色。
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踩着雪,咯吱咯吱响。走到我面前,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从后面。脸埋进我的颈窝。蹭了蹭。
和平时一样。
可不一样了。
他的身体是凉的。和平时一样。他的脸埋在我颈窝里,和平时一样。他蹭我,也和平时一样。
但我的手在发抖。我的腿在发抖。我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感觉到了。他抱得更紧了。
“阿奎……”我的声音在抖。
他没说话。
就那样抱着我,很久很久。
山坡下面,那些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雪地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我的幻觉。
可我知道不是。
金色的眼睛。那些跪着的黑影。他的尾巴。
我都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走回帐篷。
一路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躺下之后,他从后面抱住我。脸埋进颈窝。蹭了蹭。和平时一样。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他在我身后,呼吸均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发生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
问他?问他为什么眼睛会变成金色?问他那些黑影是什么?问他——他是不是那个“长尾巴的人”?
可我不敢问。
我怕问了之后,一切都回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不在了。
我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帐篷外面有声音。出去一看,他在生火做饭。和平时一样。
看见我出来,他抬起头,朝我笑了笑。那个笑,和平时一样。
怯怯的,软软的。
我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阿奎。”我叫他。
他歪了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