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天气开始转凉了。荒原上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丝寒意。草黄了大半,树上的叶子也开始往下掉。再过一个月,冬天就要来了。
阿奎还是跟着我。还是三步远。还是每天从后面抱着我睡,脸埋进颈窝,蹭一蹭。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羽回来了。
羽是鹰族的。他爹娘走得早,从小就寄居在我们部落。他比我大三岁,是我最好的朋友——不对,是我唯一的朋?。从五岁那年他把我从悬崖边捞起来开始,就一直是他陪着我。
我学骑马,他在旁边看着,怕我摔。我学射箭,他教我瞄准,说我天赋太差。我和虎族的小子打架,他帮我按住对方的手,让我咬得更使劲。
后来他长大了,翅膀长全了,就开始往外飞。一去就是几个月,有时候半年才回来一次。但每次回来,他都会给我带东西——北边的兽皮,东边的果子,有时候就是一块奇怪的石头,说是路上捡的,觉得我会喜欢。
这次他出去了快两个月。
我听见有人喊“羽回来了”的时候,正在训练场练箭。扔下弓就跑出去。
他站在部落门口,背着包袱,翅膀收在身后。看见我跑过来,他笑了笑。
“回来了?”我跑到他面前,喘着气。
“嗯。”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瘦了。”
“你才瘦了。”我瞪他,“晒这么黑,跑哪儿去了?”
“北边。”他说,“给你带了东西。”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皮子,灰白色的,很软。我接过来摸了摸,暖的。
“狐狸皮,”他说,“入冬了,你披着。”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浅灰色的眼睛照得有点亮。脸上有道新疤,从眉骨到眼角,还没完全长好。
“你受伤了?”我指着那道疤。
他摸了摸,不在意地说:“不小心划的,没事。”
我皱眉。“北边很危险?”
他没回答,只是说:“先进去。”
我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我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阿奎站在不远处。就站在训练场边上,那里是我刚才跑过来的地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我们。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不是在看我,是在看羽。
我朝他挥了挥手。“阿奎!”
他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过来!”
他这才慢慢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犹豫。走到我面前,他站住,低着头,不看我,也不看羽。
我伸手拉他。“这是羽,我跟你说过的。我最好的朋友。”
他抬起头,看了羽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怯怯的、软软的眼神。是另一种——我说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冒出来,冷飕飕的,让周围的空气都凉了一瞬。
羽也感觉到了。他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了皱,看着阿奎。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阿奎?”我叫他。
他垂下眼。那眼神消失了,又变成平时那个怯怯的他。
“怎么了?”我问他。
他摇头。
我看看他,又看看羽。羽的表情有点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走吧,”我说,“进去说话。”
我拉着阿奎的手,往部落里走。羽跟在旁边。
阿奎的手很凉。比平时凉。我握紧了一点。
那天下午,我和羽坐在帐篷里说话。阿奎不在——我让他去帮我拿点东西,想支开他一会儿。
“那小子,”羽开口,“就是你救的那个?”
“嗯。”我点头。
羽沉默了一会儿。“他什么族的?”
“蝎族。”我说。
羽的眉头皱起来。“蝎族?”
“怎么了?”
羽看着我,那眼神有点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阿屿,你了解蝎族吗?”
“不了解。”我老实说,“但阿奎不一样。他很乖,很听话,对人也好。族里人都喜欢他,叫他小猫。”
“小猫?”羽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怪。
“嗯。”我笑了,“他就像只小猫,天天跟着我,从后面抱我,蹭我——”
说到一半,我停住了。羽的眼神有点不对。
“从后面抱你?”他问。
我脸一红。“就是……他依赖我,没什么。”
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阿屿,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他。”羽看着我的眼睛,“刚才他看我的那一眼,不对劲。”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话,苍叔也说过。
“怎么不对劲?”
羽摇摇头。“我说不上来。但我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那种眼神,不是普通人该有的。”
我没说话。
羽看着我,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注意就行。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阿屿。”
“嗯?”
“有事就叫我。”
然后他掀开帘子,走了。
我坐在帐篷里,发了一会儿呆。
羽的话在脑子里转。苍叔的话也在脑子里转。
不对劲。都说不対劲。
可阿奎哪儿不对劲?他乖,听话,干活勤快,对人好。他每天从后面抱着我睡,脸埋在我颈窝里,蹭一蹭。他给我刻石头,给我烤?,帮我洗衣。他从来不发脾气,从来不抱怨,从来——
从来不什么?
我突然想起苍叔说的那句话:太完美了。
是,太完美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脾气?
我正想着,帐篷帘子掀开了。阿奎走进来,手里拿着我让他去拿的东西。他走到我面前,把东西递给我,然后站在一边,等着。
我看着他。那张脸还是那么白,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怯怯的,软软的,和平时一样。
“阿奎。”我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