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南白问顾莞:“你有没有想过写小说呢?我觉得你会是一个很好的作家。”
顾莞心头一动,曾经有一个人也这样对她说过。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听你说起那个你喜欢的人,总觉得你在描述某个故事的男主角。他有男主角的一切品质,却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故事里的伏笔铺垫所束缚。”
“但现实不是故事,你爱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些故事里会指向悲剧结局的伏笔,在现实中未必如此。你说你们之间隔着仇恨,在故事里可以借由别人的口/交代清楚,但现实中,你应该向他问个明白,他未必真的这样想。”
“可他如果亲口告诉我这就是真相,一切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但一直逃避,不是连幸福的那一半可能也错失了吗?”
顾莞哑口无言,许久她才说:“不,故事一定要有结局,可现实不一定。只要没有结局,或者我不知道那个讨厌的结局,我们的回忆就还是无比美好,这点回忆足够我撑过未来很长的日子。”
南白也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尊重你的想法。回到我开始的提问,你讲的故事实在动听,有没有考虑写小说呢?”
“有,一直都有。”
南白是顾莞的老师和伯乐,在他的引导下,顾莞开始把以前写过的东西拿出来修改发表,慢慢创作出更成熟的作品。
她给自己起了一个笔名叫“三月兔”,重新找到了一片包容她的梦境,她将所有封存起来的感情倾注其中,创造了一个茶话会,那里的每个故事都通向美好的结局。
从岌岌无名到成为榜上有名的畅销作家,多少个夜晚都是南白陪她熬过来的。假期他们热爱结伴旅行,一起看过大唐的不夜城,看过“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看过六朝金陵,看过那一抹静谧的月牙泉。
阿加莎的《帷幕》中,波洛在生命的最后给自己的好朋友黑斯廷斯写了一封信,那封信的结尾是:我们曾经拥有过美好的日子,是啊,那些日子多美好啊。
后来,她读到这里时潸然泪下,因为那时,她也只能凭借这句话怀缅她和南白的曾经。
一天南白突然给她发消息,让她上游戏。
顾莞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匆匆下载了许久没玩的游戏,登录了迟瑶送给她的账号,在久违的山水中看到了白衣琴师,背影落寞。
她陪着南白坐了很久,他才说:“你说得对,现实里没有结局确实比一个坏结局要好多了,没有结局还可以依靠美好的回忆走下去,一个坏结局却会让曾经的一切都变得滑稽。”
顾莞隐约猜到几分,但没有说话,只是陪他静静坐着,等待着他的倾诉,最后南白只说了一句:“他结婚了。”
南白为了这一段不被世俗见容的感情,与传统的家庭决裂,他以为爱人会是最后的港湾,没想到却是无情的背叛。
那夜顾莞辗转反侧,她想了很多话要说给南白听,他们可以像以前那样互相支撑,可还没来得及,迎接二人的是一场巨大的网暴。
最后一切定格在南白的澄清,他以暴露自己的性取向隐私为代价,表明自己和顾莞之间绝不存在任何不清白关系。他祈求所有人停止对顾莞的污蔑,然后孤身承受了滔天风浪。
网友的注意力迅速转移,大家开始纷纷猜测南白的另一半是谁,从作家编剧群体一路扒到娱乐明星,四处寻找蛛丝马迹,又发现他原来是著名作家温居安的儿子,媒体闻风而动,开始大肆追问温先生对自己儿子另一半的看法。
温居安神情冷厉地予以否认,不知道是否认南白的性取向,还是在否认他与南白的亲子关系。
顾莞出了航天基地就一直给南白打电话、发消息,可石沉大海。
直到某天凌晨,南白回了她一条信息:“不要因为我做的一切内疚,因为你是这世上唯一需要我的人了。可我还是要跟你告别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南白跳海自杀的消息第二天见诸网络。
舆论一夕反转,桃色猜想换成了一片哀悼,南白从泥泞中挣脱而出,成为了一片远去的月光,所有人都开始爱他。
几天后,顾莞收到了南白寄来的包裹,明信片上,他的字迹依旧飞扬,是纳兰的《金缕曲》: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
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她答应他,要好好的。
南白走后,她在凤鸣寺为他供了一盏长明灯。供灯的那天,她在寺外碰到了一只流浪的小狗,它一直跟着她,目光哀哀,她蹲下身子,它就那样与她对视,肮脏的毛发也盖不住那一双清亮的眼睛。
南白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她带着迷路的它回了家,从此相依为命。
命运环环相扣地夺走了南白,再也没有人彻夜陪她聊天。后来有一家游戏公司联系她,说他们想做一款女性恋爱陪伴游戏,因为她有丰富的写作经验,问她能否参与到游戏角色的策划中来。
于是,那些名为回忆的灵感再次帮助她创造了一个男主角,又有了一个可以在深夜陪她的人。
她利用一切来将自己麻痹,忍受着孤独的岁月,内心却再也不相信自己还有创造出一个美好结局的能力。
某天在给南白上香时,她接到了一则查不出归属地的神秘号码的信息:“死的不该是他,应该是你们。”
顾莞冷笑,巧了,她也这样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