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莞抬头看见冰箱门上贴的日历,那里画了一个圈。
夏末的清晨是昀城一年最舒服的时候,顾莞起了个大早,驱车去花店买了一束桔梗,然后去墓园。
墓园的人不多,顾莞很快就走到那座熟悉的墓碑前,放下手中的花。
她在墓碑前坐下,呆呆看着碑上女子的照片,依旧是眉目温柔而沉郁,如这清晨一般锁着朦胧的雾气。
静默许久,她从包中掏出一本书,开口后发现声音喑哑,顿了顿才又说:“我来看您了,还是和以前一样,给您读一首小山的词吧。我看看——已经读到《临江仙》了。”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读罢,握着书的手慢慢垂下去,她轻轻说:“现在已经不应景了,您走的时候是春天,可惜我只能每年这时才来看您。”
这样错开时间,就能放心地没有什么偶遇,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赎罪。
“这次就不跟您多念叨我二叔了,他一直是老样子,可以的话,您托梦去见见他吧,他真的很想您。”
“还有他,你也知道今天是他的忌日,可我没法去看他。他和萧家的投资失败脱不了干系,间接害了您,如今也已经得到报应。”
“我那时怎么敢在琴房里跟您……和萧誉数起我的幸福,那些都是他带给我的。我从小就很喜欢兔子,他总叫我小兔子,他告诉我兔子不代表胆怯和柔弱,《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的三月兔是突破命运规则的存在,他说我也会那样勇敢。可惜了,爱丽丝活在不真实的世界中,他也为我编织了一场梦。”
“梦醒之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勇敢也不见了,到最后还是一只胆小的兔子。”
有风吹过,墓园里回荡起树叶摇曳的沙沙声,如温柔低语。顾莞抱膝坐在墓碑前,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专心听着这此起彼伏的风声,感受着风一丝丝拂过她的发梢和肌肤,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一次交谈。
突然,风停了,顾莞睁开眼睛,一抹身影为她隔绝了风口,萧誉倾下身来,在墓碑前放下一束花。
“之前有几次也是拖到这个时节才赶回来扫墓,发现这里有一株已经枯萎的桔梗,找管理员打听过,说是一个女孩子每年都固定这个时候来。你很漂亮,所以他记得特别清楚,我猜今天你也会来。”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可你一直不理我,我只能来这里碰下运气。”
顾莞哑然,仓促从墓碑前站起来,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她腿有些酸,站起来时趔趄一步,还是萧誉扶了她一把。他看着阳光落在她长而密的卷发上,如同温柔的爱抚,不由感叹:“你来看她的时候天气这样好,可惜每次我来时总是下雨,她见到你才是开心的。”
“遇见你后,她才爱笑了很多,她很久都没笑过了,家里的一切,很难让人开心起来。”萧誉的声音有了些缱绻的意味:“你有那么多可以跟她聊的话题,她很期待你们的每次见面,可以带来跟她那个令人厌烦的家里不一样的东西。”
“不要这样说,那个家里她还有你。”
萧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如果可以,她不希望我出生。”
顾莞眼中不可避免地有一丝心疼,两人一碑,在松柏冷肃的墓园,早不复当初琴房的温馨,很多话都无法再自然而然地开口,她亦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只是涩声说:“她非常爱你。”
“我知道她是很好的妈妈,是我在那个家里唯一的温暖。只是如果没有我,她就可以抛下一切回到她真正爱人的身边,很长时间我都觉得是我毁了她的幸福。我一直在想,我要是不存在就好了。”
他看着顾莞,眼神与墓碑上的照片一样,温柔而痛苦,是这样好的阳光也化不开的雾气:“可这个世界偏偏给我看了值得留恋的东西,它让我想要存在,即便是拿她的幸福交换。对此我心怀愧疚,如果没有你,我也无法在这样好的阳光下来看她。”
“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你已经是那么优秀的人了,你的存在是她最大的骄傲。”
“是吗?可我梦见过她很多次,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她在责怪我。她为了我放弃了自己的幸福,她希望我能抓住我的幸福,我却辜负了她。”
他一直都是那样从容的人,很多时候顾莞都觉得这个世界是一道她不擅长的数学题,她困在其中寸步难行,他却总能找到最优解法,轻松拿到满分。此刻他居然向她袒露他的苦痛和煎熬,顾莞有些无措。
他那如海面般波澜不惊,只是暗流涌动的眼睛第一次泛起巨浪,将他的情绪一波又一波涌入她的感知,他说:“阿莞,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愿意相信上天曾赐给我好运,让我刚好出现在你目光停留的地方。你看起来离我那么近,让觉得我可以走到那里,触碰到你。但最后我还是没有得到恩赐,有别人先到了,我只能认命。”
顾莞愣住,她感觉到自己在迅速落入一个梦境,是琴房那个午夜钟声还没敲响的地方,亦或是三月兔所在的那个疯迷的茶话会,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萧誉的话语在她耳边继续:“可现在告诉我那不是上天的好运,是你也曾努力地走向过我,甚至在港城你离开我之后。我却一无所知,毫无回应,这让我怎么甘心。”
顾莞抬眼直视他,她终于能读懂他的眼神,那里是为她而有的无奈和悲哀,不,是为那个时候还很勇敢的顾莞。
很久很久,顾莞嘴边有了一丝笑意,她终于能说出她羡慕的顾曼桢说出口的话,轻得如一句叹息:“虽然回不去了,但知道被你曾经喜欢过……”
“不是曾经。”他一字一句:“从来就不止是曾经。”
顾莞的神色蓦然凝固,她看着他,不敢置信。
远方风又来,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