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小圆桌旁,显得有点局促。
他抬眼寻觅了一眼。
并没有找到常晟的身影。
想来是在后台准备,也不知道他要唱什么歌。
一名端着酒杯的服务生率先闯进咸伟懋的视线:“先生,这是隔壁桌给您送的酒,想和您道歉。”
道歉?
送酒?
咸伟懋接过酒杯回头张望一眼。
是谁?
是常晟吗?
但出乎预料地是,他反而看到一个并不太适合出现在此处的人。
邵唐。
邵唐显然也看见了他。
此时正坐在吧台边上,举着一杯马提尼正隔空和他举杯。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停留在他脸上,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和那天一模一样。
漫不经心,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咸伟懋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经过那天在篮球场上的事情,咸伟懋就算再迟钝也绝不可能和邵唐继续师兄弟相称。
他需要顾及常晟的想法。
但是邵唐和常晟本就不对付,他怎么又会来看常晟乐队的演出。
有些意外。
咸伟懋正想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一个瘦高的男生站在他身后,穿着花衬衫,笑得一脸灿烂。
“Luke,生意兴隆。”
他认出来了。
是常晟的朋友Luke。
“哪什么兴隆啊,”Luke笑着摆了摆手,“还不是托那小子的福,不然哪来这么多人。”
咸伟懋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坐的位置说:“我坐的这个位置很贵吧?外面那么多人进不来,要不让给他们,我站旁边就好。”
“你就坐吧。”Luke像是猜中他要这么说般,一把将他想要起身的肩膀按住,“Patrick特意交代过的。”
“……哦。”
咸伟懋有些窘促,目光放空地看向舞台。
Luke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舞台。
“这小子,”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
咸伟懋转头看他。
Luke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你知道吗,”他说,“他平时对谁都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别看他在台上跟谁都熟,台下能让他主动操心的,根本没有。”
咸伟懋没太听懂:“操心?”
Luke挑眉,掰着手指头数:“他让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他说你来了必须有人带进来不能排队,他还……”
Luke话音立马断了下来。
咸伟懋怔了怔:“为什么?”
Luke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说为什么?”他把啤酒往桌上一放,“因为你要来啊,大哥!”
咸伟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Luke靠回椅背,晃着手里的酒瓶,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至少我认识Patrick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对谁这样过。”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咸伟懋:“我说大哥,你这‘陪读’的待遇,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咸伟懋愣住。
Luke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那片原本风平浪静的湖面。
咸伟懋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开口问:“你是他多年好友,应该在国内就认识吧?”
Luke点头:“当然,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了。”
咸伟懋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别扭:“那……Patrick是来自哪个地方的?”
Luke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上海人啊,”他说,“地地道道的上海小开。怎么?”
咸伟懋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上海。
他在四川长大的。一个小县城,一个福利院,和上海隔着十万八千里。
常晟就像众星捧月的星。
而他就像微不足道的尘埃。
一贯如此。
他们又怎么会是旧识。
看来真的是他想多了。
那道疤,那句话,可能只是巧合。Patrick这个人,说话向来没个正经,逗他玩而已。
“没什么。”他摇头,“就是随便问问。”
Luke看着他,不解地摇了摇头,突然又想到什么似得随口说:“不过,他小时候倒是不在上海。”
咸伟懋抬起头。
Luke扣了扣脑袋:“他家里那会儿出了点变故,有几年被寄养在四川。具体哪儿我不知道,好像是个挺偏的地方。”
咸伟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忽然攥紧了。
“四……川?”
Luke转过头,看着他。
“对啊,”他一字一顿,“他小时候在四川待过好几年。怎么,你也是四川的?”
咸伟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碎片。
很多碎片。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句“果然是你”。
想起常晟看他手背上那道疤的眼神。
想起昨天,常晟问“你真的不记得了”。
那些碎片呼啸着涌来,在他脑海里翻腾、碰撞、拼凑。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快得他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难道……
真的是他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给忘了吗?
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向舞台。
“咚。”
一声沉闷的鼓点响起。
没有任何预兆。
全程灯光瞬间熄灭。
Live house迎来了绝对的黑暗。
尖叫声炸开。
“啪。”
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
正穿过黑暗与喧嚣,看着他。
两颗看似毫无关联的坠星本是永无交集的轨迹,却在某个稚嫩的瞬间意外重叠。
短暂的分离后,在人海中各自坠落。
然而命运使然,它们在世界的另一端再次交织、并轨。
从此,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