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露晞望着谢承暄,他正凑过来赏玩那匹皮毛,眼中满是欢喜。
这样的她,如何能给他一个名分?
“给她带去吧,既然皮毛已经给我了,就归我处置。”
“当真?”勾月尽力压住语气中的惊异,生怕迟露晞没听出她的暗示来。
迟露晞点点头,勾月不敢再争,唯恐露出破绽,只好点头称是,带着婢女退下。
谢承暄望着那皮毛被缓缓端走,却什么都没说。
她忽然道:“过年我们去放花炮吧。”
他怔了怔,慢慢地笑开了:“好!”
待谢承暄睡下,迟露晞着人将李石唤来。
李石如今长大了,人如其名,板正刚硬犹如大石,手下也带出了不少小兵,亦是能抵挡一方了,可如今他见着她,却仍慌忙下跪,仿佛还像当年在定风山做山匪一般。
“我并无其他的事,只是要拜托你把何大人请回来。”
“何大人,他……什么何大人?”李石闻言一惊,却不敢多言。
“何东序,何太师,七年前挡在路中央下棋喝茶的那位老先生,还能有谁?”
“他,他,他早已被属下处死,如何请来呢?”
迟露晞笑道:“当初,你为了个小喽啰都能故意设计试探,向我求情,遇上这么个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你倒是下得去手?”
“这……”
“不要让我失望啊……”她悄声提醒。
李石闻言,顿时双眸大睁,似是忽地被火柴点亮,他笑道:“属下自知才能比君侯百倍不及,如今一看,竟真让属下做对了一件事!”
原来他担心自己只是小聪明太多,对迟露晞的言语略有感触,但又不敢妄自揣测她的意思,所以救下何东序后便一直不敢声张,生怕是会错了意,忤逆了她,是也日日小心谨慎。
如今心头大石已解,他连忙磕头感激,迟露晞许他免礼,又问:“何大人近来可好?”
“我将他安置到郊外,每月去看他一回。老先生他博学多才,日日种菜写诗,倒也乐得清闲,精神头可比那日对弈时好多了!”
迟露晞笑着点点头,他又问:“此番为何忽然将他请过来呢?”
她面色微变,李石自知失言,连忙告罪。
她摇摇头,又道:“好人做到底,也是为了全他的私心罢了。”
私心?
李石对那日言语已有些模糊,早已回想不起来了。
他见君侯另有要事,便自请退下。
迟露晞往窗外一望,雪又落起来了。
今年过年是尤其的冷,仿佛是有意要与人们的御寒措施较劲。
到除夕夜里,雪也不下了,只剩腾腾的冷风,一点阻挡也没有地吹过来。
她本想唤柳舒君与她一块吃年夜饭,谁知柳舒君却道:“学生们都回去了,我如今乐得清闲,这年夜饭,孙大娘是喊我了的,王大娘也是喊我了的,巴图烈也是连番请我呢,我都要分身乏术了,你们自己过吧。”
勾月亦是有处去的。巴图烈请客,说要大展草原风味,将几个守城的将士都诱惑去了,索性借了杂技团的后堂,连带着几个学杂耍的小少年一块,把那块地方烘得烟熏火燎的,进去裹上一圈,怕是到了初七还留有余香。
更别说徐复欢她几个了,就连云发也和孙家一块,一个说书,一个卖艺,闹得北城里热气腾腾,百姓们乐得听,说是年夜饭也不肯放他们去呢。
“竟然真只剩我们俩了。”谢承暄暗笑。
“不然我们等等方执呢?她或许这几天就该回来了。”
谢承暄脸一黑,又道:“她不是还有个叔叔?此去定然过完除夕才能回来,你就别操心了。”
迟露晞点点头,谢承暄对此事尤为上心,知道她想要热闹,便想带着她到各家蹭饭,但又担心舟车劳顿,她本就有些隐疾,遂早早吩咐了各家给君侯呈份美食,当天一到下午,他便着人去取,不至天黑,就已全部取来。
侯府内,各家美食摆满一桌,琳琅满目,香气四溢,送来时家仆特地用棉布盖子等保温,有些菜还是热气腾腾的。
“天呐,真是吃上百家饭了。”她不仅感慨。
“你猜猜,都是谁做的?”谢承暄莞尔一笑。
“这个羊肉,烤得焦脆,肯定是巴图烈弄的。”
他点点头。
“嗯,这个菜份量这么大,应该是王大娘家做的吧?”
“这个,地道鲁味,肯定是孙大娘做的。”
“这个,京味实足,京城来得人倒是不少,估计是云发做的吧?”
他连连点头。
“这个,”她犹豫了一下,这分明就是沙拉嘛,她笑道,“这个绝对没错,这是孙新元做的!”
“这是我做的。”他立时说。
她一时哑然。
“孙新元说你给他做过这个……”他那语气又百转千回起来。
停之停之,这家伙怎么连小孩的醋都吃?
迟露晞不猜了,专心吃起饭。
末了,她故意说:“虽然这些菜肉质鲜美,色香味俱全,然而吃多了容易腻,还是这碗沙拉最贴我心。”
“嗯。”
他只轻轻点点头。
迟露晞挑挑眉,果然不及她再次动筷,他便要催促她去放花炮了。
他兴冲冲地给她炫耀自己的准备,各式各样的花炮摆满一地,似是要致力于燃亮整个除夕夜,让今夜永不落幕。
他笑道:“你想点哪个?”
“我来我来!”
她跑过去,远远地伸过手,却因为眯着眼睛总是对不准,她索性凑近一些,恰好就怼上去了,引线霍地一亮,她两眼圆睁,急急忙忙地撤回阵地,差点将谢承暄也撞到地上。
“征战沙场都不怕,竟会怕一个小花炮吗?”
她来不及辩驳,只听后头花炮声一响,在天空中划过绚丽的光斑。
“我不怕。”她从他怀中挣开来。
谢承暄不准她走了,紧紧地抱着她笑:“别走,是我怕。”
她觉得好笑,他也得逞地笑,又问:“我们就在这远远看着好吗?”
迟露晞点点头,遂着几个家仆上前点燃引线,她二人立在远处,翘首以盼。
那几个小家仆议论纷纷。
“听说殿下以前是将军,杀伐果断,怎么会害怕这个呢?”
“谢公子这么高的个头都怕呢,你不怕?”
“你们两个,少不懂装懂了,这是情趣知道不?”
“什么是情趣?”
“不懂就别问。”
“我若是懂了还怎么问?”
几个小家仆偷偷聊天,疑问一个没解,花炮倒是一个接一个的冲上天际了。
谢承暄张了张嘴,她笑问:“说什么呢?”
他仍然在说,迟露晞摇摇头,表示听不见。
谢承暄双唇一抿,便贴到她耳畔,笑道:“和你一起,真好。”
迟露晞听着那热气在她耳畔呢喃,也随之一颤,却是什么都没答上来,她敏锐地捕捉他移开过去的一份失落,忍不住道:“我也是。”
他仍旧不应声,正值烟花炮火齐响,四下杂音皆去,全是轰鸣,震得她心中狂响,刺激着她冲着天空一喊:“我爱你!”
谢承暄痴痴地扭过头来。
几个家仆弄缠了引线,竟一时忙乱,将快要燃起的花炮踩灭了。
她那声告白就突兀地荡在空中,每次顺风回荡过来,就撞在她心上。
她听见胸腔里一震一震的。
“我也爱你。”
他靠过来,很循序渐进地搂上她,手心的热度似乎能穿过她的毛披风,她感受得到。
花炮重又响了起来,漫天声浪紧紧裹着二人,仿佛在这花炮之下,便能掩去这方寸之地的一切耳目,再无人听见或是看见了,这是一个小小的避难所,她二人搂在一起,对着篝火取暖,不敢高声,亦不敢久留。
她忽然联想到什么,便轻轻从他怀里挣开。
方执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方顺。
他几步向前,朝她躬身行礼,道:“娘娘,皇上嘱我给您带句话,问您还记不记得当时的约定?”
谢承暄忽地扭头望她,花火在他眸中骤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