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暄有些局促地笑笑，还是云发机灵，忙解释了：“少爷您别担心，外头那件空屋，是因为之前有人住，现在举家搬走了，所以空置了，至于我这家里简陋，都是因为我爹。”

张大娘这时才明白谢承暄的为难，笑道：“少爷您可真是菩萨心，自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我们呢。看来咱这招还真有用，连少爷这般人物都被骗过了哈哈哈！这呀，不过是为了防止他爹又来抢钱喝酒，所以才故意维持这这副土样！谢家大恩大德，怎会让我们落魄呢？就是跟着少爷您喝口汤也撑死我们了！”

“娘，您瞎胡说些什么呢！”

云发见谢承暄笑得腼腆，不由亲热道：“少爷出征后，谢夫人便把卖身契给我了，还留给我一笔钱，如今我们在京郊置办了些田产，恰好这几年收成不错，我便在外头物色了一套带院子的房屋，虽是旁人住过的，但景色，啧啧那叫一个优美啊！”

“对啊！我们时不时便借着种地的理由去那边住，他爹是个好逸恶劳的，只等着钱花，从不问着来帮忙，反正我们也不想告诉他，等他啥时候两脚一蹬死球咯，我们两母子的好日子就到咯！”张大娘应声道。

两人虽过得清贫，然而却有滋有味，谢承暄被逗得乐了，用心听着点这些家常，仿佛又回到了在母亲膝下承欢的年岁，遂连声感谢。云发便带路让他去洗浴。

室内暖意融融，云发早已为他备好热水，一鼓作气全注入那漆木浴桶。

见云发还拿着细麻布，似是要替他宽衣揩背，他突然有些僵硬，忙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当真？公子当真不用？”

“不用。”

他本想说，既然云发已经赎身，便不需要再对他如此。但想了又想，还是没能说出口。如今纵是再微小的善意他也不忍拂逆，就怕这轻轻一推，他便又是孤身一人了。

待云发退去，他解衣入桶，温水缓缓漫至胸口。四周窗口分明紧闭，然而他却总觉有风，如是，他也莫名有些紧张，索性将眼一闭，咕咚一声便没入水中。

香气氤氲，杂音顿散。

几乎将要气绝时，他腾地冒出头来，止不住地气喘吁吁。

倦意全消。

他终于觉出几分活着的滋味。

都说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狱中多年，起先他还总觉诗兴大发，硬要把这牢狱之灾落笔生花，仿佛写在纸上，便能消解半分痛苦。

可惜没有纸笔，他只得在心中作想，想着想着，便觉不够，字句皆不够，若要写长，又显得冗杂啰嗦，他索性缄住口。

狱中生涯，便如此过去，他竟再没出过半纸文章。

谢承暄难舍地从浴水中抽身，换上了云发准备的衣服。

以往他都偏爱素色衣服，白、蓝、青，无非是这几种，如今这身艳丽，他倒是穿得极少。

云发见他出来，不禁怔怔慨叹。

看他一身朱砂红圆领袍，上有精绣对鸟联珠纹，更兼他身材笔挺，即使青丝皆散，亦衬得他光彩照人，风度不凡。

张大娘迎出来，笑道：“哎哟，若是你兄长，怕还穿不出这种韵味。”

谢承暄羞赧地偏过头，听二人窃笑，似乎意有所指，便总觉不对。

原来张家虽然这几年发迹了，但仍然保持着先前节俭的习惯，有衣便穿，破了便补，亦不计较款式，因此并未添置太多新衣。

“所以这件衣服是……”他喃喃道。

云发笑道：“是我娘亲给兄长绣的婚服！”

谢承暄睁大了眼，来回将自己看了一遍，连声道：“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说罢便要进屋换下，云发与张大娘偏将他推出来，张大娘笑道：“他亦是个害羞的，我便没给他做得太过夸张，这不，您瞧，亦是日常的形制，不过颜色艳了些，配您这姿容，才是刚刚好压住嘞！少爷若是换下，岂不是嫌弃我们？”

谢承暄不好再拒，只好点头答应。

他细细抚着这身婚服，从没想过会在此时此地穿上它。

云发将他领入里屋，耐心地为他束发，张大娘亦在一旁，他不由得问：“你兄长可还好？”

不及云发答复，张大娘就喜上眉梢，回道：“这可真是承了谢家大恩，他原先害了哑疾，本是久治不愈的，幸得云发这小子进了谢家，他才能用上太医开得药方，如今已是痊愈咯！所以才有得提亲，才有这身婚服啊！”

痊愈？

谢承暄心中蓦地落了一拍。

既如此，太医院为他开得药确是良药，那他如何又害了哑病？莫非这其中还另有他人？

他一心浮想，张大娘却说到兴头之处，便忙唤云发来给谢承暄磕头，强将他拉回神来。谢承暄连声拒绝，但不及两人蛮劲，还是听得几声闷响。

他忙道：“快请起！快请起！”

至此落败之际，竟还有人对他一如既往，真是难得。

思及至此，他起身向二位深鞠一躬，仍觉感激不尽。

云发亦极为感慨，如今他家步步兴旺，却见谢家一步一步败落下去。

谢承暄问道：“方才我走过之时，见家门紧闭，还上了封条，二位可知道里面发生了何事？”

云发舔舔嘴唇，几番回旋话题，见他坚持，只好细说。

原来，自七年之前，他叛国一事传出之后，谢家族中便大为震怒。

他这一支本就人丁单薄，起先是父兄去世，婚姻之事又不了了之，只剩他与谢夫人二人相依为命。如今一朝折损，还是因着这般不堪的罪名，族中众人渐渐便与他们断了往来，形同陌路。谢夫人更是因为他兄弟两人如出一辙，忧愤交加，病痛缠身。

“老夫人她思虑过重，早已郁郁而终……”云发偏过头去，不忍细看谢承暄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