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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百密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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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承暄接过细细一看,果然是柳家那缕金线,纹路较他的那缕略有不同,是一半一半的圆状。

他当即将金线递回,打拱道:“既如此,将军请尽快阻止露晞进京,本帅送将军一匹良驹,还望将军一路坦途。”

方执收好绒线,鞠躬作揖,方迈出大营。

他本以为劝她先走,是保她平安,谁知如今竟反将她推至火坑。他心中一时心绪不宁,遂铺开纸墨,将心中杂思落于纸上,方得内心安宁。

谁知忆起往事,千头万绪便汹涌飞出,他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却犹不尽兴。他遂翻出信纸来,给母亲写信,谈及不孝,谈及诬陷,谈及战场。

他反复读了一遍,觉得只有愿娶柳家二小姐这事能让母亲开颜,然而事到如今,此事也多有摇曳,难以定论。想到此,他薄唇轻抿,将那家书焚尽。

翌日清早,北狄使臣前来拜谒,递上国书与和谈条款,正式请求合盟息战。

他一面强压军中的戾气,一面欢声笑语迎接使臣。

直至正午时分,营中举行仪式。双方于帐前设案焚香,宣读盟誓,约定永世交好,北狄岁岁纳贡,归诚归附,誓不再扰边疆。

盟书既定,双方依次用印,礼成之后,四野欢声雷动,一场边患终得暂歇。

谢承暄遣送使臣前往大帐歇息,配以美酒乐声,心中却难有几分欢愉。他做成了如此妙事,平定北方,不得半分功劳,却反被人诬陷。

他将尚方宝剑取出,刃光闪烁,映得日光也黯淡几分。

谁知这柄剑他还能握到几时?世事无常,说不定最先让它饮血的,便是自己这颗头颅。

谢承暄眸色微沉,刃光在他眼中闪烁。

次日,他召集众将士,各赐三碗美酒,请众人畅饮。

饮毕,他立身上前,喊道:“战事已歇,合盟已定。诸位浴血奋战,劳苦功高,然而朝中奸臣当道,竟不及给诸位论功寻赏,本帅心中有愧,必将诸位的功勋牢牢记于心中。今日起,着各营将士解甲归田,速速回帐收拾行李,各自珍重!”

几个年轻的士卒先行跳起欢呼,然而亦有年老稳重之人屹然不动,众将士皆含泪拜别,痛陈保重等词,哭求元帅照顾身体。

谢承暄将黄酒一撒,转身回到帐内,听得外面杂声阵阵,不一会便恢复平静。

从此刻起,他便是孤家寡人了。

又过了四五天,钦差即到,因北地巡抚告病不出,兼仲为等人已被革职,尚有空缺,钦差便自行来到营中,大叫将帅出营领旨。

谢承暄一头乌发束起,银冠精致凝光,鬓角散落几缕青丝,正随着衣袂缓缓翻飞。他这身交领蓝袍,暗纹细腻,内衬素白中衣,与宝蓝色交织通透,领口处亦随风微敞,露出半截锁骨。

他颇有些哀思,上次用心盛装打扮,还是与迟露晞在一块的时候。

“怎得只有你几人?”钦差趾高气昂。

“其余将军几日前皆已回京报捷,遂不在营中。”

谢承暄为防他多问,当即命人摆好香案,跪地接旨。

钦差朗声读毕,言语中仍带怒意,喝道:“怎会有如此巧事?不与大军凯旋,反而先行离开?你等必是与京中奸党合谋,知风逃跑!幸亏你遇上我,如今,你且说出合谋者来,还尚有宽赦机会!”

谢承暄颜色不改,反而怒道:“若是知风,本帅又为何在此束手就擒?更兼帐下自有记室参军每日记录行军历程、军事情形,我等不敢有误。分明是战事稍缓,见北狄祸害已除,此乃吉讯,便遣众将军先行回京报捷,未敢有私。钦差若有疑虑,可自行差办拿问!”

钦差当即拿问记室参军,问其细节,方知谢承暄句句属实,自觉难堪,面色立时黑了三分,反倒要发泄怒意,便扭身喝令手下,给谢承暄带上刑具。

那刑具非同小可,就是那木枷就重达三十余斤。

谢承暄顿觉抬头亦非易事,更有木枷凹口处粗糙至极,不时有木茬冒出,磨得他皮肉生疼,稍一异动,便有血珠迸出。谢承暄努力保持一个僵硬的姿势,连呼吸都得控制喉结的起伏,生怕戳到茬上。

钦差将其暂时押入军中大牢,便派人去寻迟露晞等人。

士卒问道:“不知女将样貌,如何去寻?”

钦差一时犯难,自知大家闺秀不常示人,身边画师只能画出汪文鉴的模样。

他本就怒气腾腾,遂严加拷问谢承暄,命他画像。

他只推说自己不善绘画,缄口不言。钦差大骂,但又无可奈何,只得不给他饭水,反复折磨。

谢承暄骂道:“本帅虽被人构陷,但仍旧是朝廷命官,尔等今日所为,岂不怕被反噬?”

钦差笑道:“本官只是不予你饭水,又未施加严刑,你身上连疤痕都找不到一处,如何能反噬得了我?我听闻你才华横溢,何必如此苦苦支撑?”

谢承暄偏头不语,却暗自窃笑,谁想当即有一小卒快步来报,忙道:“小人于罪犯帐中寻得画像一副,特拿来于您查看。”

谢承暄不知踩空了何处,竟直直栽倒了。

“哟呵,倒画得像美人真容一般,元帅既有如此才能,若是早早献图,我岂不念你有功,摘了你身上这重枷?”

钦差拿着画图大笑而去,谢承暄被人拖出,当即押上囚车。他听得钦差已着人拿着画像,快马加鞭前去京城捉拿,更是要四处张贴,全国通缉。

“动作快点!”士卒骂道。

囚车上,他乌发尽散,像株枯萎的马尾松,萎靡且凄惶。

他两眼低垂,心中却一刻不停地祈祷。

露晞她,究竟到了何处?可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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