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暄清楚,是雪让他这缕无依的风有了模样。
若早知道迟露晞不嫌弃这些病痛,他还是哑嗓时就该捅破心意,哪怕只能纸笔传情,也好过如今空留遗憾。可如今,不知为何这喉疾竟会反反复复,他已是又说不出话来了。
当初她身陷敌营,生死未卜,他却护不住她,甚至还不如那个姓方的。那人能日夜守在她身边,能在她被刁难时挺身相护……
但那姓方的毕竟属于北狄阵营,敌我殊途,谁知有无其他坏心,不过是占了近水楼台的便宜,登不得台面。再者,姓方的不修边幅,老态龙钟,怎及他知根知底,年轻力强?
况且她如此聪明,又怎会被一时的殷勤所蒙蔽?
只是两人言谈间尤为亲昵……
说明迟露晞连那样的人都能接受,他岂不更有胜算?
他若下次遇见她,定要——
谢承暄正踱步着,转身便见迟露晞驾马而来。
她满头碎雪,恰似冠了一层轻纱帔帛,正随她下马时簌簌飞落,而愈发变得轻薄。她轻喘着气,凤眼微睁,面色犹如朱墨横飞,嫣红漫在颊边。
他的雪来了。
“你一直呆在这做什么呢?不走?”迟露晞两手环抱。
谢承暄闻言一滞,忙走动几步,示意他正在赶路。
迟露晞笑道:“瞧你脚下那块地,这是要画太极八卦图呢?”
谢承暄跟着她的视线低头去看,原来自迟露晞走后,他便始终在原地踱步,以至于邻旁空地早被覆雪,只有这块随着他的脚印围起圈来,仍露出枯草的颜色。
他一时语塞,朝她挪动几步,捻起她的衣袖摩挲几下,随即不由分说地从后头抱住她。
迟露晞心里微颤,笑骂道:“男女授受不亲,这成什么样子?”
谢承暄反而握住她的手,然而只是虚虚地笼着。
她的手被冻得绷脆,刺骨般寒凉,他不敢深握,只能轻轻传递一些热度。
“是……怕我冷吗?”迟露晞侧过脸问道,谢承暄没应声,只在她的颈窝蠕动了一下,权作点头。
“不用的,我都这么大了,”她扭着挣了挣,忽然眼睛一亮,“欸我想起来,还有人送了我一块暖玉呢——”
话音未落,她刚把那块和田玉掏出来,他便眼疾手快地夺了去,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掌心。那玉在他手心里摩挲几下,旋即又被塞回她掌心。
只是谢承暄的手仍未挪开,依旧覆在外面,稳稳地圈着她的手。
暖玉的温润裹着他手心的温度,顺着她的掌心一路蔓延开来,整条手臂也早就发烧般烫了起来。
这小哑巴又开始仗着自己不会说话,肆无忌惮地乱强迫人了。
迟露晞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故意板起脸道:“元帅或许不知道,但我现在可是有夫之妇了。”
谢承暄没松劲,反而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盘起的发髻,仍然圈着她的手。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已是有夫之妇了?”
他依旧轻轻蠕动了一下。
迟露晞差点跳起,心头惊出个荒唐的念头——他这是愿做那不明不白的人?
不不不,肯定是她弄错了。
他来回蹭得她发痒,仗着自己高大,硬把她圈着,北风冲她面庞飞过来,打得她一激灵,谢承暄随即搂着她转了一圈,由他背迎寒风。
“你在做什么?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谢承暄握得更紧了。
“对了,巴图烈呢?”她又问。
谢承暄腾出一只手,用两指交叉滑过她肩头。
迟露晞蹙眉道:“跑了?”
感受到身后人的蠕动,她一把将他挣开,满面红热,只是背过身骂道:“该死,居然让他跑了!”
迟露晞当即利落上马,回身叫谢承暄上来。谢承暄愣在下面,她转念一想,这家伙坐她后面肯定不老实,遂腾出前面的位置来。
谢承暄微瞪着眼,轻轻摇了摇头。
“快点的,不来我就走了,”迟露晞见他仍然不动,声音软了些,“风这么大,一会儿你就冻成冰了。”
谢承暄点点头,仍然分外忸怩地坐在她前面,刚一跨上去,他便觉得这马背十足的狭小,他亦十分僵硬地坐着,生怕一动就将她挤下去了。
以至于他夹着马肚过紧,让那马儿几乎向前腾飞起来,迟露晞握不到缰绳,旋即抱着前人的腰肢,才定住了位置。
谁知他倒是浑身一绷,骑得越来越快。
“哎呀!”迟露晞不及说话,风雪迎面而来,她只得牢牢抓着他,眼前风景全化在风里,仿佛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两人就回到了军营。
她本想骂他两句,可见他一头湿濡带雪,又忍不住笑起来。
“骑这么快,瞧你这头发乱的。”
谢承暄拍拍散雪,扶她下马。
朱镜将军恰好已从前线回营,又见两人回来,上前笑道:“如今我军大挫北狄锐气,谢元帅冤情能雪,迟将军更是毫发无伤,真是三喜临门,何不立摆庆功宴,二位即刻前往?”
“冤情?”迟露晞愣了愣。
“欸,迟将军还不知?”他笑笑,“这不是谢元帅同我研究了那枚玉佩中的金线,我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北狄的东西,况且,我亦识得谢将军,定是有人要借机陷害。待我军凯旋,便可将此证上报三法司,自能重启此案,还谢将军一个清白啊。”
迟露晞闻言一怔,又见谢承暄满面春风,笑脸盈盈地望着她。
她面色凝重,不由得夹紧了怀中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