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伤成这样了还想着送信呢,真是失心疯。
迟露晞每每生气,手上的力道便收不住,偏偏方执也嘴硬,硬要同她呛上两句。于是整路上药过程,便只能一轻一重,时柔时躁,全跟着她的情绪走。
“好夫人,你别折磨我了——”方执终于哼哼道。
迟露晞忍不住一笑,忙小心起动作来,每次只取适当的药膏,轻轻点上去,再微微一吹。
方执被她弄得稍稍有些发痒,神情十分荡漾,听她在耳畔边问道:“你要是不好好注重身体,死得太早,完不成你主子的任务怎么办?”
她费尽心机来到他乡,定然背着重担。只是迟露晞不好问,方执更是不好说。
“那就死得有价值一点。”她没什么迟疑。
迟露晞暗骂:“你是死士吗?这么卖命!”
“一般人还买不到我的命。”
她声音忽扬:“我呢?我可以买吗?”
方执偏偏头看她,顿了一顿,又道:“我可以给你。”
迟露晞指尖微滞,笑骂道:“说什么呢,尽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她闷声扭过头去,仍是乖乖趴好。
柳舒君等人已星夜赶回军营,谢承暄恰守在中军帐前,看几人猫着身子回来。
他本装作没看见,谁知柳舒君自己撞上来,还恰被朱镜看见。
朱镜忙道:“元帅,您瞧,她这私自行动,如何得了!”
“此次一去,虽不见人,然而我等恰获北狄粮仓所在。”
朱镜惊道:“那又如何,擅自离军,无法无天!”
柳舒君向前一步跪道:“我等甘愿受罚,还请元帅尽快制定行军方案,早日凯旋。”
“嘿!你还有理了?”
勾月等一并跪下,为柳舒君求情。正是僵持之际,外有小兵快步跑来,大声报道:“报!元帅,将军,抓住一个可疑的人!”
几个士卒将人押上来一看,却是一个十几岁的放羊娃,扎着小辫,吹着鼻涕泡,手里还拿着小鞭。
谢承暄眉头一皱,士卒忙说:“刚见他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已是北狄探子,特拿来一问,原来果然是个报信的探子。”
“信?拿来看看。”谢承暄清了清嗓子,方道。
“这信是要给营中的女将军的。”那放羊娃将信一掐。
谢承暄眸光一落,随即想到这信的来路,忙凑过去与柳舒君一观,随即定睛不转,又一把抽过来,细细详看。
他忙道:“柳将军此次立了大功,快快请起,来日定摆宴伺候。”
“元帅你这!”朱镜食指寥落在空中,浑然不知该指何人。
谢承暄只是专注读信,只见迟露晞写道——
姊,平安,勿念。晞。
就完了?
谢承暄反复观看,来回翻转,然而连信纸夹缝都挑出来看了,仍然空白一片。
“可还有话要带回去?”放羊娃吸吸鼻涕。
谢承暄闻言一愣,旋即踱步至后堂,洋洋洒洒写下一篇文字。外头孩子催道:“快些,晚了我家夫人可要着急。”
谢承暄刚将信纸放好,便狐疑地迈步出来,正要发问,谁想他最近的嗓子整日像烧火了一般,方才一激动,更是严重。
如今他只得又清了清嗓子,沙哑地问:“什么夫人?”
“你不认识我家夫人?你这人!本来也不是给你的,快快拿来!”
柳舒君眸光一转,问道:“可是方将军的新娘子?”
“正是,果然您才是对的人!”
柳舒君愣了神,勾月颇有些羞愧:“怪我听不真切,不过咫尺之隔,竟生生错过了小姐。可当时那对新婚夫妻实在相亲相爱,打情骂俏,着实不像生分之人啊……”
“你当真没听错?”谢承暄的声音沙哑,尤似洪水卷着碎石汹涌扑来。
勾月一时紧张,有些无措:“这……敌营森严,神经紧张,或许真是听错了,可能真是小姐?”
谁问你这个了。
谢承暄感觉两眼一昏。
朱镜忙扶住他,骂道:“北狄贼人,竟敢欺辱妇孺,真是畜生!”
“元帅莫急,末将听得那位方将军很敬重迟将军,为其甘愿受罚,想来也是段良缘。”汪文鉴劝道。
谢承暄更是踉跄一下,忙偏过头去。
他深知迟露晞向来不愿结亲,以至于屡次深夜来访,皆是为将他往远处推。自从军之后,两人好不容易坦诚相对,可无论他如何暧昧,她皆淡然处之。
可想而知,她在那营中究竟遭遇了何等祸事?竟然逼得她与一个陌生男子琴瑟和鸣!
他不敢妄想,思绪却在脑中飞转起来。
在那个肮脏、黑暗、叫天天不应的晦暗大牢中,她手无寸铁,卸了兵器,那些人会怎么折辱她……
别说尊严尽失,哪怕只是迟露晞低头的模样,他亦不敢想。
他亦知,迟露晞是这天地间一等一的性情中人,既与那姓方的说说笑笑,就未必全是痛苦。
那人好歹在那水深火热中护住了她,或许,那人才是更适合她的选择。
可是……
若几日朝夕相处,那个姓方的真懂得了她的好,不愿放人又该如何?若他刻意引诱,致使她失足流落,亦不愿归来,又该如何?
那个姓方的,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生得浑圆方状的怪物,一把年纪竟毫无羞耻之心!可气可恨!
思及至此,指尖便涩涩地发疼,那放羊娃见他拖沓,把信一把抓来,就一溜烟地跑了。
他惊声叫道,喉咙宛若有沙石坠入。
放羊娃的背影在草原上越缩越小,渐渐融进这沉沉夜色之中,一眨眼,便像被吞进了风与空气的缝隙里,再也寻不见。
他惊觉自己竟没那么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