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依旧是黑的。
有人忽然死死抓住她的后襟往后拖,一时间衣领猛地收紧,她奋力挣扎,胸腔尤为窒闷,几近气绝。那人显然不耐,两记重踢,随后将她丢入墙角。
“啊!”她吃痛一声,后脑恰撞在墙壁上。
不等她喘息,那人霍然将黑袋移开,四周明亮骤然刺入她眼中。
迟露晞不禁微微颔首,努力睁开眼睛,偷看那人是谁。
然而他合上牢门,头也不回就走了。
脑袋疼得快要裂开了。
天倒是亮了,看样子快到午时了。
昨晚战局如何?
周围净是干草,连床被褥都没有。
冷气,血腥,腐臭。
迟露晞被颠簸了一夜,胃中一阵翻涌,几乎忍不住想吐出来。
她看着四下连个上厕所的地方也没有,遂不得已忍住,心中极为凝重。
昨晚睡到半途就起来打仗,如今更是被折磨了一夜。幸好此处没有镜子,光是看她的双肩的头发,都已乱如蓬草。
她将枯草收集一处,看着高高一堆,却轻轻一坐就塌了下去,寒意顷刻蔓延,宛如直接坐地一般。她无意识地顺顺发尾,看见衣袖裂成残片,双臂尚有几处淤青。
然而昨夜实在杀得爽快。要是以前哪有这么多新体验,这次既然来了,能活一日便是赚一日。
这么想着,她突然笑起来。
如今她蜷缩与枯草里,尚能一笑,便是胜利,便是她对命运最傲慢的僭越。
大牢里很黑,全靠墙上开了个小窗透出光来,那窗开得极高。
迟露晞即使踮脚去看,也仍然望不到外面。更兼房内没有一个踮脚的东西,想从这出去,只能是徒劳。
她懊恼地坐下来,却忽然隐隐听见外面有人踱步,由远及近,随即铁锁相撞,重门霍开,阴郁的空气被搅得全都翻涌了起来。
首先涌过来的,是香味。
来人推了一辆木舆,正逐个分发粮食。
迟露晞翘首以盼,她实在饿得不行了。
好在车轮声渐近,那士卒先发了她对面的那间牢房,她咽了咽口水。
熟料,那车轮声没有半分停留,径直略过了她。
“大人,我为什么没有?”她扑门忙问。
“哼!伤了元帅,还想有饭?”那小兵连头也不回,只在前处发饭的间隙搭理她。
“误会啊大人,我就是一个弱女子,伤得了谁?”迟露晞有些欲哭无泪,她感觉体内的水分都要蒸发了。
士卒幽幽地抬头,漠然道:“就是你,没错。”
“既然我伤了元帅,岂不要行刑?那总得来一顿断头酒吧?”
迟露晞觉得自己真是饿疯了。
“行刑?哪能这么容易……”士卒扭头阴险一笑。
迟露晞收回声音,随即又见这士卒停了一会,从深处往出口走,一路上又把碗筷收回来。
及至迟露晞面前,她对面牢房那位老翁还未吃完,挣扎几下,便被士卒两手一拍,老翁一时脱手,一个尚存大半的馒头滚落到她门前。
士卒把碗筷一收,笑道:“呵,你真是运气好,断头酒来了!”
待士卒阖上牢门,那块馒头还在那。
迟露晞吞了吞口水,将那块馒头捡了起来。
白面香气扑鼻而来,撕开的切口还是层层叠叠的,仿佛能吃到好多层馒头皮,上面只是沾了点灰尘,她给拍了,宛若刚出炉一般。
迟露晞手背上青筋一跳,便将那馒头丢回对面去,恰扔到老翁怀里。
老翁没说什么,静静地啃着馒头。
迟露晞靠在门上,感受着铁石从背部传来的寒意。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次死亡,但这估计是最漫长的一次吧。
她虽然颇懂得一些快速死亡的小妙招,撞死、吊死、咬舌自尽什么的,但是这次她却总在安静地坐着,她的行动力都跑哪去了?
或许只是因为舍不得吧……
不,她才没那么煽情。
练号练到这个程度了,换谁谁都舍不得。
迟露晞正面对着头顶那扇窗冥想,后头便忽然过来一个什么东西,刚好砸到她头上,滚落到一边。
她捡来一看,是一个干硬的大馒头。
那老翁毫无笑意,只是看着她。
迟露晞点头道谢,默默吃起来。
这馒头不像是今天的,那只能是老翁的存粮,他看样子还有不少。若是巴图烈存心折磨,她估计真得靠这位老翁才活得下去。
如此,她才细细偷看起老翁。见他满头蓬草,两颊凹陷,眸光黯淡却暗藏锋光。
与斜对屋的人不同,他明显是个汉人。
既然是老乡,她心中燃起一丝期望,努力去套近乎。
然而老翁不为所动,只是冷冷道:“那个馒头是报恩,恩已还完,还望姑娘好自为之。”
旁人若是听了此话,自然就缩回角落了。
可迟露晞是个没心没肺的赖皮膏子。
她笑道:“不过是想和您聊聊天,在这都是同病相怜,为何不互相打发解闷呢?”
老翁哼哼两声,没有回话。
迟露晞蹬鼻子上脸,从家乡到职业再到生辰八字,迟露晞脑子里想到哪句说哪句,老翁似是被她烦的,偶尔回上一两句。
从他的只言片语中,迟露晞渐渐得知老翁原来是个军医,之前打仗的时候被抓来的,就一直困在这。
迟露晞笑道:“竟然如此巧?在下亦是医者,果真是缘分。”
“姑娘何必夸嘴,你分明不是行医之人,又何必戏弄老夫?”
“怎么不是?”
老翁轻轻一笑,懒得理她。迟露晞虽然知道自己是满嘴跑火车,然而被秒杀的感觉不太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