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露晞虽然也猜到他定与谢承昭有关——而且那日并未下死手,更佐证了这点——但他这一副公子样,实难令人相信是个大头兵。
“精于人情称谓者多矣,未必能守诺忠心,不离不弃。”
说罢,他转头望向远方。此刻晚霞铺天,残阳淌过,风卷远浪而来,远处尚不见日照金山,迟露晞见他负手立在霞光里,衣袂微扬,反倒像是一座孤山。
他说的有理,迟露晞近日连遇打击,颇识知心人的难得,遂多有感触。
“谢将军旧部还有多少?”
他漠然道:“不离不弃者,终是寥寥耳,四散逃难,遁入温柔乡也未可知。”
迟露晞想他忠心,若谈论谢承昭必然伤心,遂另起话头道:“那日那位仁兄……就是与我交手的那位,伤势可好?”
陈祚安闻言微微垂眸,长睫裁下一抹浅影,随即又冷哼一声,似有不悦,遂转身就走,把迟露晞晾在一边。
原来他会做表情啊,还以为是木头人呢。
她毫无失落,只是望着晚霞吐槽一声。
微风拂带过寸寸凉意,朝她铺面袭来,落日染襟,却丝毫不觉得燥热。及至日头彻底隐入西山,她才记起目标,去寻谢承暄。
谢承暄今日着装堪称隆重,一身崭新的蓝缎袍,头戴镭金抹额,白绒袜红履鞋,端坐在房,远看倒显官威盛气。
迟露晞躬身而入,谢承暄起身打躬,冲她灿然一笑。
今天她既没穿夜行衣,也没戴面罩,好在谢承暄也对不上她的脸,只是那天在寺庙里贸然见过一次,她因忧心声音露馅,遂装聋作哑。
此番倒不知他作何感想。
谢承暄并不言语,却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看得她浑身麻麻的。
她忙掏出玉佩来,与他交换。
恰要说起金线一事,只见谢承暄轻叩案几,唤她过来,在纸上落墨题道:“姑娘果然有情,胜过宿香亭下的莺莺。”
迟露晞眸底微怔,心下暗忖:什么莺莺?她只听过《西厢记》里的崔莺莺,但听他这语气,倒不像是同一个。
她只道:“先前诸多误会,还望公子莫怪。”
“误会?”谢承暄微睁眼眸,轻声出了个口型。
迟露晞并没听见,拿出金线来,把夜间睡乱、早起揉搓、偶探金线一事与他说清,谢承暄暂时放下疑惑,凑近与她近观。
这金线通体圆纹,侧面的形状像个扇形,中间还有镂空,制作精细。
“这可是家兄之物?”
谢承暄摇摇头,迟露晞不清楚他是否认还是不知道。
他提笔写道:“不知来路,无从定论,但看多有磨损,定是旧物。”
迟露晞疑惑道:“这绒线极其紧密,必然保护周到,怎会有磨损?”
谢承暄垂头一思,接续写道:“若真是家兄之物,战场风云莫测,多有折损也未可知。”
真是家兄之物?
迟露晞听他言语有异,这分明就是谢承昭的遗物,何必作疑?
莫非他怀疑此物是他人构陷,放在他兄长的存遗之中,比如——
比如那个拥有另一半残玉的人。
比如她父亲。
迟露晞定定地看着他,直问:“你是作何意思?”
他挥笔写道:“姑娘岂不闻战场紊乱,若不幸濒死于乱军之中,则夺下旁人身上信物,既留证据,又不至于枉死。”
“公子是怀疑我父亲害了你兄弟?”
谢承暄眸色一沉,然而又写道:“他二人必在一处。”
迟露晞闻言冷笑道:“公子倒好意思说是‘濒死抢的信物’,公子这块玉分明系着完整挂穗,明明是日夜随身悬挂之物,怎会来自乱军之中?”
她把玩着手中的残玉,又道:“倒是我这块,独独只有玉身,也易被手掌紧握,更像是公子所谓的信物吧?若要与我深论,你那兄弟自身,是否又足够清白呢?”
话落,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刃。
迟露晞虽没见过她这位将军父亲,但那一刻却升起了浓浓的战意。
谢承暄避开眼神,却仍写道:“家兄战死在前,谁知有无偷梁换柱之嫌?”
“既如此,公子何必与仇人之女合作,此番可是送客之意?”迟露晞作势要走。
谢承暄正欲再辩,然笔尖忽顿一处,即要落下墨来,他旋即慌忙疾书道:“姑娘言重,当下查清此线来历才是要紧。你我应当结为同盟,或许能解彼此心头共有的疑虑。”
迟露晞立在远处,并不想那么快和解。
他复又添笔道:“而且,姑娘若怕嫌隙,事成之后,我必以八抬大轿,迎姑娘进门。”
迟露晞眉头深皱,心底暗生愠怒。此人竟然为了查清真相,轻易把婚事作为筹码,好似婚姻之诺在他口中轻如鸿毛,连往日情深的白月光都可以抛却。
何其轻率?何其不负责任?
她心里暗暗为柳舒君感到不值。
这种盟友,不交也罢。
她微抬下巴,拂袖转身便欲离去。
谢承暄仓促起身,横拦在她身前。她瞥见他手中尚握狼毫,笔尖更是饱吸墨汁,已经甩落几滴在他崭新的蓝缎袍上,晕出点点乌痕。
她欲往前,他就挺身相挡,往左,他便也旋身往左。
这小哑巴仗着自己不会说话,倒是分外嚣张,一语不发就只偏执拦路,好一副气势迫人的模样。
迟露晞也是此刻才惊觉,他竟生得这般伟岸,仅仅是以身相拦,就几乎挡全了她的出路。平日里总见他端坐案前,研墨执笔,还以为只是个文弱书生呢。
谢承暄微微颔首望着她,勉力开口,却是声哑如砾,轻声如絮,艰涩地吐出几个字来——
“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