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头埋得低，额前的碎发耷拉着，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抿得紧紧的苍白唇角，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少年细瘦的胳膊蜷在膝盖间，手背沾着几道浅疤，手指抠着地面的砖缝，指节泛白。

春桃听到她的呼唤，急匆匆跑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姐，老爷刚刚把这个小子送过来，说让您照顾他。”

“什么！爹真让我照顾他？”柳芸双目圆睁，满眼不可置信。

想起小混混说的话，柳芸更是怒火中烧，跺了跺脚，气急败坏：“随他自生自灭，你们谁都别给他送吃的。”

丫鬟们垂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柳芸径直走进屋子，路过那少年身边的时候，脚步丝毫没有停留，仿佛将对方当成了空气。

“彭”！她摔上了房门。

柳芸躺在床榻上，怀里抱着母亲留给她的陶瓷娃娃，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淌。

“娘，我好想你。”柳芸呢喃，“爹现在就像变了个人，我好像都不认识他了，我讨厌爹……他还带了一个陌生人回家，还让我来照顾他……好过分。”

困意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她抱着冷冰冰的瓷娃娃沉沉睡去。

后半夜的冷雨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青石瓦片的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珠。

裴济之缩在墙根，后背抵着渗潮的冷墙，破衫的后背早被潮气浸得发沉，根本挡不住夜寒。

他蜷着腿，膝盖顶到胸口，双手交叉抱在胳膊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胳膊上一道浅疤，浑身抖得厉害，连牙齿都忍不住磕出细碎的轻响。

他的脸埋在膝盖间，碎发黏在雨打湿的额前，鼻尖冻得通红，嘴角咬出浅浅的牙印。

翌日清晨，春桃服侍柳芸起身，发现她眼睛红彤彤的，心疼：“小姐昨日受委屈了。”

“我眼睛痛得厉害，又干又涩。”柳芸皱眉，下意识抬手就要去揉眼睛。

春桃摁住她的手，摇头：“小姐不要乱动，让奴婢来。”

她从衣袖中掏出一块绢子，覆在柳芸的眼眶上，指腹隔着薄薄的绢子缓缓揉捏，力道轻缓。

在她的动作下，柳芸感觉好受了不少，闭着眼问：“我爹呢？”

春桃恭敬地回禀：“老爷昨日就出府了。”

柳芸冷哼：“我就知道。”

春桃劝慰：“老爷也是为了家里的生意……”

“生意生意都是生意！”柳芸不耐烦地撇嘴，“从小到大，他这个爹我都没见过几面。从前都是娘照顾我，有这个爹和没这个爹有什么两样吗？现在娘走了，我成孤家寡人了。”

“小姐，可别这么说！”春桃赶紧捂住柳芸的嘴，小心地四下张望，生怕被人听见。

柳芸闭上嘴巴，不再多言。

她心情郁郁地用完早膳，出门看到昨晚的少年还缩在角落里，没有挪动位置，他一动不动，如同门口的石狮子雕塑。

“喂、喂！还活着吗？”柳芸也没想到他居然还死皮赖脸待在门口，没好气地问。

少年听到她开门发出的吱呀声，耳朵动了动。

“他怎么还在这儿？”春桃惊讶地张大嘴巴。

这是在门口蹲了待了一整晚？

“碍眼！”柳芸咒骂一声，抬腿朝他走了过去，居高临下望着他，用脚踢了踢。

“喂。我叫你呢。”

绣花鞋踹在少年的小腿肚上，后者蔫蔫地蜷起身子，跟虾米一样。

柳芸不耐烦，脚下一用力，那少年竟直接被她踹翻在地。

少年的发丝凌乱，露出烧得通红的脸颊，额角覆着一层黏腻的冷汗，碎发湿哒哒贴在上面，眼睛紧闭。

柳芸也没多用力，根本没有预料到少年如此不堪一击，她看到此情此景，也是被吓一跳，连连后退几步：“什么情况？他不会要死了吧？讹上我了？”

春桃挡在柳芸面前，护着她，小心翼翼察看情况。

只见那少年眼皮沉得抬不动，睫羽蔫蔫地垂着，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呼吸粗重又急促，连脖颈的线条都绷得发虚。

春桃试探着将手放在少年的额头上，下一秒被烫得赶紧收回手：“小姐，他……他好像发烧了。”

柳芸闻言，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不是死了就好。”

旋即，她的脸上又挂上冷意：“没死倒是便宜他了。你们把他抬到柴房里去，给他请个郎中，别在这里碍眼，我不想替他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