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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忽然涌上来。
三年前,银杏树下。
他低着头,捏着那根红丝带,笨拙地绕过去,穿过来,打结。他不擅长做这种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剑时稳得像山,斟酒时行云流水。可此刻捏着这根细软的丝带,却笨得像第一次拿筷子的小孩。
他不敢用力,怕勒着他。又不敢太松,怕系不住。
耳边是银杏叶簌簌的声音,还有阑雨的呼吸声——轻轻的,近近的,就在他眼前。
“陌尘。”阑雨忽然开口。
他没抬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嗯?”
“你系得好丑。”
他的手指顿住。抬起头,看向阑雨。
阑雨正低着头看他打结,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眉眼间,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唇角,落在他眼底那一小簇光亮里。
他看了阑雨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系那个丑丑的结。
“嫌丑自己系。”
“不,”阑雨笑着说,“就你系。”
他没再说话。
但他的手势忽然变得更轻了。
系完了,他没有立刻退开。他的手指在那个结上停了一瞬,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散。
就那一瞬。
“陌尘。”阑雨又开口。
“嗯?”
“你每年都给我系一次,好不好?”
他的手指顿住。
那一瞬间,四周忽然很静。银杏叶还在落,风还在吹,可那些声音好像都远去了。只剩下阑雨的这句话,落在他耳边,落在他心上,轻轻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继续把那个结系好。然后说:
“好。”
很轻的一个字。
但阑雨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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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陌尘攥紧掌心,将那截丝线贴在心口。
不是三年前留下的。
如果是三年前留下的,风吹雨打三年,早就烂没了,不可能还在。
除非——
是最近落下的。
他站在崖边,风很大,云很涌,深不见底的悬崖在他脚下张开巨口。
可他忽然不怕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截褪色的红,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只是太久没有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阑雨,”他轻声说,“你还活着。”
“你在哪儿?”
没有回答。只有风。
可他不在乎了。
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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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马车里,夜陌尘靠着车壁,闭上眼。
怀里揣着两块玉——他的半块,和废宅发现的那半块。掌心还攥着那截红丝线,舍不得松开。
马车摇摇晃晃,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那年银杏树下,系完丝带之后的事。
那天之后,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看那个结。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他的目光会飘到阑雨的衣袍上,确认那个红丝结还在。风吹过时,丝带会轻轻飘动,他就盯着那一小截红色看,看到出神。
有时候阑雨会发现。
“看什么?”他笑着问。
夜陌尘移开眼:“没什么。”
阑雨也不追问,只是笑。
但下一次,阑雨会故意走在他前面,让那根红丝带在他视线里晃来晃去。有时候还会回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笑,像是在说:看吧看吧,让你看个够。
还有一次,丝带松了。
那天风大,他们从城外回来,他走在阑雨身侧,忽然脚步顿住。
“怎么了?”阑雨回头。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衣袍。
阑雨低头一看——那个丑丑的结松了,丝带的一端垂下来,快要散开。
他正要伸手去系,夜陌尘已经上前一步。
“别动。”
阑雨的手顿在半空。
他低下头,重新给他系那个结。还是笨拙,还是不怎么好看。但他的动作比第一次熟练了一点,至少没有绕错方向。
阑雨就那么站着,让他系。
风吹过,银杏叶又落下来。
系完了,他退开。阑雨低头看了看,笑着说:“还是丑。”
他看了阑雨一眼,没说话。
但阑雨知道,他在说:丑也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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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陌尘睁开眼,望着车顶。
后来,每年银杏黄的时候,他都想给他系新的。
可第一年,他在树下坐了一夜,手里攥着一根新的红丝带,不知道该系给谁。最后他把那根丝带系在了树梢上,和阑雨衣袍上那根褪了色的红并排在一起。
风一吹,两条丝带一起飘。
他看着它们飘,想:你在哪儿?你看得见吗?
第二年,他又带了一根新的来。这一次他系得很熟练,甚至有点好看。系完,他看着那两根并排的丝带,想:
阑雨,你当年说我系得丑。现在我系得好看了,你回来看一眼,行不行?
没有人回答他。
第三年,他没有系新丝带。他只是坐在树下,看着那两根褪了色的红,一根一根数过去。
三年了。
你让我每年系一次。可我系了两次,等了你三年。
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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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陌尘收回思绪,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截褪了色的红。
这是他第三次系丝带。
不是系在树上。
是系在心上。
“我在找了,”他低声说,“你等着。”
马车继续向前。
夜色越来越浓。
可他心里,亮着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