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起,叶又落。
夜陌尘望着天边那抹微亮,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这人间朝朝暮暮,再无你。我心中岁岁年年,全是你。”
从此,山河依旧,岁月如常。
日升月落,四季轮回,什么都没变。
只是世上少了一个笑靥,夜陌尘少了一整个世界。
从此,人间再无听阑雨。
只留他一人,守着满树金黄,醉了一年又一年。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身旁一截干枯的枝桠。
那里,曾系过一条鲜红的丝带。
系它的人眉眼弯弯,语气认真,指尖带着温度,一遍又一遍地打结,说等来年银杏再黄,便同他一起,再系一条新的。
可一年又一年。
银杏黄了又落,落了又黄。
树下的酒坛堆了一堆又一堆。
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他从不信听阑雨已死。
死了,为何连一具尸骨都寻不到?
死了,为何他心头那点执念,三年来,始终不灭?
死了,为何他总能在风里听见他的声音,在叶间看见他的影子?
所以他不立碑,不设灵,不穿丧服。
旁人都道夜家公子疯魔,笑他执迷不悟,说他自欺欺人。
那些议论、那些劝说、那些叹息,他全都听在耳里,却一句都不往心里去。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不是疯,他是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的奇迹。
风卷着银杏叶,轻轻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夜陌尘抬手,接住一片金黄。叶片微凉,薄而脆,边缘微微卷起,像极了那人曾经的指尖。
轻轻一碰,便仿佛触到了三年前的温度。
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夜色,低声开口,像是在问风,又像是在问自己,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今年的银杏,又开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无人回应。
只有酒寒彻骨,长夜无人共。
便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满地落叶,打破了这片死寂。
脚步声慌乱、急切,带着一种打破宁静的突兀,一路奔至近前。
侍从神色慌张,额间渗着冷汗,气息不稳,到了树下,立刻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主子!官府来人了,说是……鸳鸯玉佩,重现了。”
“鸳鸯玉佩……”
五个字,轻飘飘落进耳里,却像一道惊雷,在夜陌尘脑海中轰然炸开。
炸碎了酒意,炸碎了麻木,炸碎了三年来的沉寂。
他握杯的手猛地一顿。
“咔嚓——”
清脆一声,瓷杯沿应声碎裂。
尖锐的碎片深深嵌进掌心,鲜血缓缓渗出,一滴一滴落下,混着清酒,浸湿衣袖,染红地上的落叶。
可他浑然不觉疼。
伤口再痛,也比不上心口那一瞬间的狂跳。
夜陌尘缓缓抬眼。
那双沉寂了整整三年、如一潭死水的眼眸,第一次,翻起惊涛骇浪。
碎光自眼底炸开,沉寂已久的寒意与疯长的希望一同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鸳鸯玉佩。
那是他和听阑雨之间,最隐秘、最刻骨的信物。
是他们一人一半、合二为一的承诺。
也是当年,听阑雨“死”时,唯一与他紧紧相连的东西。
如今,此案重现。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陷阱,还是……他终于等来的那一丝线索?
是绝望尽头的光,还是另一场更深的深渊?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掠,快得抓不住。
可只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
——他不能放过。
夜陌尘缓缓站起身。
玄色衣袍扫过满地落叶,身形微微一晃,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他微微垂眸,看着掌心那半块被鲜血染红的玉佩,指节一点点收紧,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三年沉沦,一朝惊醒。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寂已久、即将破笼而出的狠绝与坚定,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备车,去官府。”
风再一次吹过银杏树。
这一次,不再是叹息,不再是孤寂,不再是等待。